两天后。
接连几日阴雨绵绵，靠近崇安后才有所好转。
阳光透过残朽的木窗，洒在这张轮廓分明、却并不算干净的脸上。
一棹秋水，倚着窄窄的乌篷，一臂撑桨，顺着水波，缓缓停靠在池畔。
楼琚心不在焉地敲了敲心口藏着的木盒，利落地掸去衣间吊上的柴草，半大的少年懒耷着肩膀，踏赤瓦而游青梁，掐着时辰起身跃步，翻墙入院。
风满楼是崇安最富丽堂皇的地方，薛渭水住的院子更是金玉满堂。
后院中央有一处浑然明净的清池，越亭而生，四面无路，分毫不像定土安宅的静水，倒是更像谋泉过盛的溯湍，截水断源，清疏扩筑，和曾经楼府的布造有三分相像。
楼琚手中执杖压于袖前，鼻间尚有翻墙时留下的锈腥气息，不禁阖目，呛咳一声。
“哟，瞧瞧这是谁啊。”薛渭水冁然而笑，绕着楼琚打量了一圈，递给楼琚一张剡书。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以为你半路被抓去诏狱一家人团聚了呢。”
“进去说。”楼琚弯腰去捡了刚刚落于靴下的薄笺，只粗略扫了几眼，便与袖中放置的檄文一道和揉成团。
“现在局势如何。”
“如你所见，定国公已经被谣言支去北域，陛下暗地里在派人寻找你的踪迹。”
薛渭水慵懒的靠在一旁，手中执黑子落在天元位，似笑非笑，“长生的把戏做足了，北域的诱饵也抛出去了，你可想好怎么圆这个美梦。”
“想让他光明正大的用我，先要让他骑虎难下。”楼琚闭目片刻，忽将袖中的剡书连同纸张掷入火盆。
“你做什么！那是我找到为楼家平反的唯一证据！”薛渭水瞳孔骤缩，坐直了身子。
楼琚拨弄着盆中的灰烬，眸光如淬雪般冷冽，“他既然认定我楼家是乱臣贼子，那我便不如做一回乱臣贼子，让他诸臣散尽。”
薛渭水闻言抬眉，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你想清楚了？你现在可是块烫手的山芋。”
楼琚转身，目光灼灼，“如今楼家一倒，朝中大权掌控在定国公手中，皇帝急需要一个‘没有后台、能办事’的为他清理掉这个绊脚石，而我，是急于为楼家正名的罪臣，一个自幼失踪，没有党羽，不会被权臣忌惮的质子，这样的人，皇帝为什么不用？”
“我就是要让他看到万民请命的局，却不得不落下我这颗子。”
薛渭水点了点头，上前从暗格里端出与他身上一模一样的行头，置于桌前。
“既然想好了，那就收拾一下，随我入宫。”薛渭水哼着小调惬意的从他身旁走过，丝毫不在意楼琚此刻眼中的疑惑。
刚欲抬脚出门，好似想到什么，“皇帝拿十万两悬赏你，这钱，不赚白不赚嘛！”
楼琚有些无语，手上却配合着收拾起自己的一身行头。
……
风满楼到皇宫的距离并不算远，薛渭水作为负责漕运的皇商，有着皇帝特赐的腰牌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漆金兽面的门应声嘎吱而敞，唯闻缄默气息的殿里，更漏声愈发短促，荡开一片鸦青的潮，由着温意自掌间缝隙溜走，无可挽留，无法挽留。
他明白重门之后意味着什么，宽大的袍袖像一腔厚重的悲，隐藏在黑暗里的金线仍然闪烁着微弱的光，片刻迟疑后，终于推开最后一扇门，众人撩袍叩首，其中也包括楼琚。
经年的筹谋算计，皇帝的鬓边已遭霜雪侵蚀，干涩的唇还在吞吐着最后一口气息，一双眼睛却仍旧雪亮得很，死死地盯着高台下的人。
“微臣薛渭水，叩见陛下。”
姜平游笑了笑，面不改色地拾起纸笔，在焦黄的书页翻滚过一卷火光时，如豆的烛焰在他的眼中跳跃成连昼的火。
将袍袖轻轻卷起，终于开口说道：“听说你将楼家二公子找到了。”
漆黑的地砖倒映出他紧绷的脸颊，“回陛下，微臣幸不辱命，在法华寺找到了楼二公子。”
“哦？”一双深眸向他身后探去。
“草民楼琚，叩见陛下。”他以谨而卑的虔诚叩拜，高呼着虚伪的万岁。
“听说你自幼失踪。”
“是，草民失踪后被法华寺主持收留做侍者，直到十一岁时被楼家认回，只是情分甚浅，未曾归家。”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让姜平游不由得多看两眼，他抬手，屏退众人，“你们都退下吧。”
薛渭水起身向外走去，看了一眼楼琚，有些担心姜平游的刁难。
“坊间的传闻是你派人做的吧。”话中浮起一丝冷意，属于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陛下恕罪！草民并不知…”
姜平游抬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
“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老的法子？”
“草民……”
“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楼琚垂眸，咬了咬牙。
“回陛下，草民在法华寺曾得到一本秘籍，上面所书，确为长生不老药的炼制方法，只是法子凶险且药材难寻，草民也未曾……”
额角渗出冷汗，楼琚突然重重叩首。
“草民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烛火倏地爆开，似乎将皇帝身后屏风上张牙舞爪的瑞兽都映成了活物。
姜平游深沉如讳的目光看向他，良久，轻笑一声。
“朕前不久刚将楼家下狱，你的肝脑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草民…草民愿意将功赎罪，求陛下，饶家人一命。”
楼琚摸不准帝王的心思，却肯定他对长生的向往。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便能为楼家翻案，输了，则是满门尽灭。
殿中静寂许久，姜平游沉默着似乎在为此权衡。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会将你的家人流放南定州。”
楼琚眼底晦暗，可转而又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面貌。
“草民叩谢陛下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