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枭啼寒,残月如钩。
楼琚卸去银甲,独自站在营帐外,篝火在朔风中明灭不定,将他拓在沙地上的影子拉得极细极长,他余光掠过左侧的中军大帐,徒琢云踞坐绒榻,指尖摩挲着一个女人的下颚,定睛看去,赫然是遍体鳞伤的卫疾书。一双清亮的眸子迎上楼琚视线,几不可察地颔首,楼琚摇了摇头,示意她安下心来。
“白将军单骑赴会,好勇气。”徒琢云笑声粗粝,转身吩咐手下将卫疾书架出帐外。
青丝散落,无力的被粗麻绳悬吊于刑架,腕间深紫的勒痕格外刺目,同样被架在旁边的,还有昏迷不醒的陈观临。
“你想要什么。”楼琚几近切齿。
“瞧瞧,还是白将军识趣。”话音一转,徒琢云眯起眼睛,“告诉我王令在哪?”
“徒琢云!这辈子你休想得到王令!白屈,杀了他!”卫疾书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恶狠狠地盯着他。
“啧。”那人却不恼怒,只是手中带钩的蟒鞭瞬间撕裂空气,骤然抽向她脊背。
齿间溢出闷哼,卫疾书紧紧咬住下唇,不肯屈服。
“徒琢云。”楼琚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扼住,他压下指尖的颤抖,面色如常。
“我知道王令在哪,我可以助你登上可汗之位。”
“白屈!”卫疾书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哦?可是白将军的诚意……”
楼琚上前夺过他手中浸盐水的鞭子,皮肉绽开,痛楚如獠牙般咬住她的脊背,剧痛让她瞳孔涣散。
连续三鞭,楼琚唇瓣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犹鲠在喉。
“哈哈哈哈!白将军可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他掐过卫疾书的脸颊,戏谑道。
“白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样,想演一出苦肉计骗我。”手中的鞭子再次挥起,裹着风声落下,卫疾书却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疼痛,她抬眼,见楼琚挡在身前。
徒琢云唇角勾起讥诮。
“你若想得到王令,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楼琚背后划开一道狰狞的血痕,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放了卫疾书,带上可汗,我和你去。”
徒琢云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想要从他的话中找到什么破绽。
“白屈…”一个手刃,原本的愤怒此刻烟消云散。
“好。”量她一个受了伤的女人翻不起什么风浪,倒不如卖给他这个人情。
属下解开桎梏着卫疾书的麻绳,将她拖向营外。楼琚眼看她被自己埋伏的人偷偷带走,转过身的刹那,指腕当即发狠,虽将刀刃藏于袖下,却与人喉咙只差毫厘。西边突然爆出惊天动地的轰响,原本潜伏的人引爆了堆叠如山的草料垛,受惊的战马撞翻火盆,顷刻点燃整片军营。
“该死的。”徒琢云愤恨的看了一眼楼琚,
却被挟持着无能为力。
“下辈子,别再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殷红的血溅落在他貌若冠玉的脸上,明明是一张谪仙般的面孔,此刻却像地狱里的恶鬼。
远处,弓弦的震动被混乱的嘶鸣遮盖,一支穿云箭破空袭来,楼琚侧身躲闪,却见紧随其后的另一支箭竟冲着陈观临心口而去。
他终究迟了一步。
“父王——”清醒后折返回来的卫疾书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声音嘶哑,染血的手指颤抖着紧扣着泥泞。
火舌舔舐的围栏轰然倒塌,卫疾书的啼哭冲破长空,楼琚却顾不得她的悲痛,揽住她羸弱的身躯翻身上马,焦臭裹挟皮肉灼烧声灌入鼻腔,卫疾书攥紧冰凉的手,指甲深深的掐进了他的后背。
早到的凛冬含冽,像一匹斩断缚缰后受惊的马,不管不顾地透骨而入,直往人袍袖间涌去,试图掠走更多本不属于她的温意。
“楼寒生…我恨你…”
楼琚张了张口,可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想,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