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顾清派人去青溪县查访那个姓孙的伙计。
三日后,消息传回。
那伙计三日前死在了自己家中。
死状与周家小姐一模一样。
无外伤,无毒征,面容安详如沉睡。
仵作查验后,在他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周家小姐写的,日期是她出事前三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孙伙计,烦请你将此信交予苏账房。若她愿回,我在老地方等她。若她不愿,便罢了。」
「另,此事不必告知旁人,你我主仆一场,我信得过你。」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与前面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她为何要走,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可我不敢说。」
顾清握着这封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瓦上,落在梅枝上,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孟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在顾清手边,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顾清将那封信递给她。
孟憬接过,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将信纸折好,放回顾清手中。
“那个伙计,”她轻声说,“他喜欢周家小姐。”
顾清点头。
“他知道周家小姐喜欢的是谁,也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所以他压下了那封信,编了那套话,骗苏禾离开。”
“他没想到,周家小姐会死。”
孟憬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的雨幕。
“周家小姐死后,他或许有愧疚,所以选择这样结束,可若不是他从中……”
她没有说下去。
顾清握着那封信,眉间微蹙。
周家小姐死于心悸。
可让她心悸的,是那封永远等不到的回信,是那个永远等不回来的人。
而那个姓孙的伙计,周小姐的死虽非他直接所为,却因他而起,间接害得周小姐心悸发作,也难脱干系。
但此时,这样的结果,反而让顾清心里郁郁。
雨还在下。
顾清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殿下,”她说,“我想去一趟周家。”
孟憬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周家茶园里,周老夫人接过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顾清。
“顾大人,”她的声音沙哑,“老身有一事相求。”
“老夫人请讲。”
周老夫人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在女儿留下的那行字上。
“小女与苏账房的事,老身其实早就知道。”
她说,声音很轻。
“那日在凉亭,顾大人问老身,小女可曾与男子往来密切。老身说没有,却闪躲了眼神。”
“老身闪躲,不是因为说谎,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老身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女喜欢的人,是个女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周老夫人抬起头,看着顾清,目光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身不是没有察觉。小女看苏账房的眼神,和看旁人不一样。小女提起她时的语气,和提起旁人也不一样。”
“可老身装作不知道。”
“老身想着,也许过些时日,这心思就淡了。也许苏账房走了,小女就放下了。”
“老身……”
她的声音哽住了。
“老身错了。”
顾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这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顾大人,”周老夫人说,“老身想见一见那位苏账房。”
“不是以周老夫人的身份,是以……”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
“是以她等的那个人,她母亲的身份。”
七日后,腊月二十三,宣城落了一场大雪。
苏禾从府衙里出来时,雪正下得紧。
她站在府衙门口,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有些茫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见周老夫人撑着一把青布伞,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两人对视。
雪落在她们之间,落在地上,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周老夫人走过来,将伞举过苏禾头顶。
“孩子,”她说,“跟老身回家吧。”
苏禾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老夫人,我……”
“我知道,”周老夫人声音沙哑,却很平静,“我都知道。”
“你写的信,我看到了,小女写的信,我也看到了。”
“她等的人是你,她喜欢的人也是你。”
苏禾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周老夫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苍老,粗糙,却温暖。
“孩子,她没能等到你,可你还在。”
“跟老身回家吧,去看看她住过的院子,去看看她常去的那座凉亭,去看看那盘她等你下完的棋。”
“然后。”
她顿了顿,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然后,好好活着。”
雪越下越大。
苏禾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肩上,落在发间。
良久,她低下头,轻轻握住周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她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我陪您回家。”
大雪纷飞中,一老一少撑着同一把伞,慢慢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远处,顾清和孟憬站在一辆马车旁,静静望着这一幕。
雪落在她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孟憬偏头看向顾清,见她眉梢微蹙,很久才低低地叹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清的手。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孟憬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良久,顾清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我们回去吧。”
孟憬点头。
马车驶过长街,碾过新落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顾清转过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孟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想什么?”
顾清回过头,看着她笑。
“孟憬,我们很幸运,或者说,”顾清顿了顿,“我很幸运。”
孟憬看着她,眉眼弯弯,很轻地道:“是我们都很幸运。”
马车继续向前。
……
腊月二十四,宣城家家户户开始祭灶、扫尘,街巷间已隐约可见年节的喜气。
宣城又落了一夜雪。
清晨推窗时,顾清看见廊前的红梅被压弯了枝,积雪从花瓣上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末。
她穿戴整齐,推门出去时,孟憬还没来,顾清站在那里等她。
片刻后,她来了。
她的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
这是昨夜里顾清见她闲来无事,随手用红绒绳编的。
“走吧,”孟憬弯了弯眉眼,“孩子们该等急了。”
马车碾过新雪,往城西学堂去。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孟憬靠坐在车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昨日从长公主书房里翻出来的游记,翻了几页,又放下,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清。
顾清正低头整理袖中的纸笺,是昨晚写的几页启蒙讲义。
她写得认真,眉目低垂,侧脸在透过车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孟憬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她垂落的碎发。
顾清抬眸,对上她含笑的眼。
“怎么了?”
“没怎么,”孟憬收回手,笑吟吟的,“只是觉得顾大人认真起来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顾清顿了顿,耳尖悄悄泛上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继续整理那几张纸笺,唇角却微微弯起。
马车在学堂门口停下时,孩子们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一见马车,便欢呼着涌上来。
“孟姐姐来了!”
“顾姐姐也来了!”
顾清微微诧异。
她只来过一次,这些孩子竟还记得她。
孟憬笑着下了车,回身伸手,将顾清接下来。
孩子们围在她们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几日的事。
那个叫小满的女孩拽着孟憬的衣角,仰着脸问:“孟姐姐,今日还教我们拳脚吗?”
“教,”孟憬弯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今日教新的。”
小满高兴得跳起来。
另一个叫阿福的男孩则跑到顾清身边,仰头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顾姐姐,您今日教我们读书吗?”
顾清低头看着他,想起上次来时,这孩子坐在最后一排,背《千字文》背得磕磕绊绊,却比谁都认真。
“教,今日教《论语》。”
阿福的眼睛更亮了。
学堂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积雪被扫到墙角堆着,露出一片青砖地。
顾清被请进东厢的书舍,孩子们跟着她鱼贯而入,在矮几后跪坐下来。
书舍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顾清在案前坐下,看着面前十几张稚嫩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开蒙那日,也是这样坐在矮几后,听着先生一字一句地念“学而时习之”。
她翻开手中的书卷,声音平静温和。
“今日我们读《论语·学而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孩子们跟着她念,声音参差不齐,却认真。
顾清一句一句教着,偶尔停下来讲解字义。
孩子们听得入神,偶尔有问的,她便耐心答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书舍外传来一阵喧哗,是习武场的孩子们在练拳脚。
顾清放下书卷,让孩子们自行温习,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窗棂,她看见孟憬正站在院子中央,周围围着一群孩子。
孟憬今日教的是一套入门拳法,动作舒展,行云流水。
孩子们跟着比划,有的学得像模像样,有的却手忙脚乱,逗得旁人哈哈大笑。
那个叫小满的女孩学得最好,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孟憬弯下腰,替她调整了一下手势,又拍拍她的肩,像是在夸赞。
小满仰着脸看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顾清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阿福的声音。
“顾姐姐,孟姐姐真好看。”
顾清转头,见阿福不知何时跑到她身边,正踮着脚往外看。
她顿了顿,轻声道:“嗯。”
阿福又说:“我长大了,要嫁孟姐姐这样的人。”
顾清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阿福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又传来一阵笑声。
顾清抬眼望去,见小满正拽着孟憬的衣袖,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孟憬弯下腰去,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阿福也看见了,他忽然又说:“小满也这么说,她说她长大了要嫁给孟姐姐。”
顾清沉默。
她垂下眼,轻轻咳了一声。
“阿福,”她说,“该回去温习了。”
阿福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
顾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察觉不到。
可那羽毛确实落下了。
午后,孩子们散了学,三三两两地跑出院门。
顾清站在廊下,看着孟憬被一群孩子围着送出去,又看着孟憬弯着腰一个一个地告别,最后只剩下小满和阿福还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小满仰着脸,说得认真:“孟姐姐,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阿福也不甘示弱:“我也要!”
孟憬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在午后的光里格外柔和。
她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发顶,温声道:“那你们可要快快长大,好好读书,好好练武。”
小满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练!”
阿福也点头:“我也好好读书!”
孟憬笑着应了,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两个孩子跑开。
她转过身,看见顾清站在廊下,便走了过去。
“顾大人教得如何?”
顾清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孟憬走近了,才见她眉间有一点极淡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怎么了?”孟憬问。
顾清垂下眼,摇了摇头:“没什么。”
孟憬看着她,若有所思,却没追问。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马车驶过积雪的街巷,往长公主府去。
车厢里暖意融融,两人相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孟憬靠在车壁边,手里又翻起那本游记,翻了几页,忽然抬眼看向顾清。
“今日孩子们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吗?”
顾清抬眸:“什么?”
“就是,”孟憬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我听小满说,她要嫁给我。”
顾清的手微微一顿。
孟憬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顾大人觉得如何?”
顾清垂下眼,声音平静:“童言无忌,殿下不必当真。”
“嗯,”孟憬点点头,“我也觉得是童言无忌。”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阿福那孩子倒是认真,说长大了也要嫁我这样的人。”
顾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孟憬继续说:“他们小小年纪,眼光倒是好。”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孟憬正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
顾清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殿下很喜欢听这些?”
孟憬挑眉:“什么?”
“就是……”顾清顿了顿,“孩子们说喜欢殿下,说长大了要嫁给殿下。”
孟憬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了:“顾大人这是在问什么?”
顾清垂下眼,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孟憬忽然倾身向前,凑近了些。
“顾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你是不是吃醋了?”
顾清抬眸,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那道目光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耳尖悄悄泛红。
孟憬看着那抹薄红从耳尖蔓延到脸颊,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难得,”她轻轻道,“顾大人竟会吃孩子们的醋。”
顾清别开眼,声音尽量平稳:“我没有。”
“没有?”孟憬些微地偏着头看她,“那顾大人方才问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顾清沉默了。
她知道孟憬在逗她。
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像往常一样,沉着地回应,把这场调侃轻轻带过。
可不知为什么,今日她不太想那样做。
她抬起头,看着孟憬。
“殿下,”她说,“我知道是童言无忌。”
“可……”
她顿了顿。
“可我听见孩子们这么说。”
“我心里……”
她没有说下去。
孟憬看着她,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她认真地看着顾清,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波动。
“顾清,”她轻声说,“过来。”
顾清顿了顿,还是起身,在她身侧坐下。
孟憬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些孩子的话,是童言无忌。”
“可你的心思,不是。”
顾清垂下眼,没有说话。
孟憬继续道:“你吃醋,是因为你在意。你在意,是因为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这样。”
顾清抬眸,看着她。
孟憬的眼里有光,那光柔和而温暖,像冬夜里一盏不灭的灯。
顾清看着她,良久,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你真的很会哄人。”
孟憬笑起来,凑过去,吻在她的唇,很轻,一触即分。
“不是哄,是喜欢。”
车厢里安静下来。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