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马车从周家茶园回来时,天色尚早。

顾清没有回客房,而是径直去了府衙。

府衙的刑房里,苏禾仍坐在那张审讯椅中。

一夜过去,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些,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整个人像一株被失去生机的枯草。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清身上,又慢慢移开。

顾清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苏禾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瞳孔微微收缩。

“认得吗?”顾清问。

苏禾没有回答。

顾清将信封翻过来,让那一角对着光线,露出那个极淡的“等”字墨痕。

“周家小姐出事那日,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是你。”

苏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写那封信,是想告诉她什么?”顾清的声音很平静,“是想说你后悔了,想说你愿意留下来,还是想说……”

“别说了。”

苏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刑房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苏禾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写了那封信。”

苏禾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些哑。

“在码头等的那一日,我写了那封信。我想告诉她,我不走了,我想告诉她,我……我愿意。”

“可那封信,她没有收到。”

顾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收到?”

苏禾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因为送信的人回来了,那个姓孙的伙计,他回来了。”

“他站在码头边上,离我十几步远,把那封信撕成两半,扔进了江里。”

顾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苏禾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周家小姐让他带话给我,说从此两清,让我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他说周家小姐早就知道我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有说破,原以为我本分,没想到我竟敢写信去纠缠。她说她恶心,说她看见我就……”

苏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又刺耳得像易碎的瓷器。

“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我上了船,一路往南,再也不敢回头。”

“我以为她厌恶我,我以为我那些心思在她眼里不过是肮脏不堪的东西,我以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可她没有厌恶我,她死了。”

“她死之前,还在等我。”

顾清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周家小姐闺房里那盘棋,想起阿灵说的那句“小姐那日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那盘棋发呆”。

一个多时辰。

足够写一封信。

也足够等一个人。

可那封信,最终没有送到她手上。

“那个姓孙的伙计,”顾清开口,“他现在在哪里?”

苏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顾清起身,走到门边。

她没有回头。

“苏禾,”她说,“周家小姐等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个送信的伙计。”

“她等的是你。”

“她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不是发呆,是在等你的回信。”

“她出门去茶园,不是去散心,是去你们常下棋的那个凉亭。”

“她书房的那盘棋,她没有动过。”

“她一直在等你回来下完。”

苏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抑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顾清推门出去。

她像以往无数次的那样站在府衙外的牌匾下吹冷风。

府衙外的牌匾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顾清就站在那阴影边缘,一半身子被遮住,一半落在明处。

她低着头,看着青石板缝隙里生出的一株细草。

那草叶枯黄了大半,只有尖端还残着一点绿意,在冬日的风里瑟瑟缩缩。

风吹过来,带着街巷那头飘来的炊烟气息。

顾清没有动。

她只是站着,让那风吹过面颊,吹过衣袍,吹过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方才在刑房里,她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问话,陈述,转身,离开。

每一步都像她经手过的无数个案子,按部就班,滴水不漏。

可走出那道门,走到这牌匾下,心里的那丝情绪才漫出来。

那个“等”字。

那封被撕碎扔进江里的信。

那个在码头站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天,最后等来一句谎言的年轻女子。

还有周家小姐。

聪慧能干,把茶庄打理得蒸蒸日上的女子,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盘棋,一个多时辰。

她在等什么?

等那封信?等那个人?还是等一个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没有人知道。

她带着那个答案走了。

顾清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

今天的天空比往日还要亮些,甚至在日光的照耀下,能看清湛蓝的天空。

顾清却一时很难去享受这份清澈。

那枚玉环,那张她最终没有赴约的纸条。

那日的孟憬站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多久?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问。

风吹过来,顾清垂下眼。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又沉稳。

顾清没有回头。

马蹄声近了,然后停下。

车轮辘辘的声音也停了。

有人下车,脚步轻轻,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停住。

顾清很轻地吸气,冷冷的风涌进来,平复她的思绪,也带来熟悉的杜若香。

顾清转身,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道了声:“孟憬。”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沙哑。

孟憬没有立刻说话,她背着光,那双眼睛却分明,在冬日的光芒里,像一池沉静的池水,映着顾清的影子。

她很轻地嗯了声,回应她:“我在。”

顾清垂下眼,半晌又看向她。

她能看清孟憬衣襟上细密的针脚,也能闻见她身上顺着攀过来的杜若香。

但是这还不够。

顾清忽然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掌心似有似无地碰触,很轻,像是怕冒犯,又像是濒临溺水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孟憬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她感受到顾清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感觉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孟憬没有问。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顾清背上,一下一下缓缓地拍着。

风从她们身侧吹过,带着冬日干燥的凉意,带着街巷那头隐约的人声,带着白日里所有的寂静与喧嚣。

顾清的声音闷在孟憬肩窝里,很轻,像叹息。

“孟憬。”

“嗯。”

“我想你。”

孟憬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说:“我知道。”

她把顾清抱得更紧了些。

俩人就这样站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顾清的耳边又响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接着那辆车在府衙门口缓缓停下来。

那一声轻咳,来得恰到好处。

不轻不重,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两人听见,又不至于惊着旁人。

顾清微怔,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长公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四目相对。

顾清的手还搭在孟憬腰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吗,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耳根却不受控地烫了起来。

孟憬却只是弯了弯唇角,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朝着那辆马车微微一礼。

“母亲,父亲。”

长公主看了孟憬一眼,又看了顾清一眼,目光在顾清那还泛着红的耳尖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路过,”长公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正要回府。”

顿了顿,她又道:“外面风大,上来吧。”

车帘落下。

孟憬应了声“是”,转身看向顾清。

顾清已经整理好了衣袍,面上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耳尖的颜色还没完全褪下去。

孟憬笑了一下,伸出手。

顾清抬眼,对上她含笑的眼,顿了顿,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借力上了马车。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长公主端坐在主位,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卷书,正低头看着,仿佛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驸马坐在一旁,见她们上来,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和孟憬如出一辙,却更温润无害些。

“顾少卿这是刚从府衙出来?”驸马的声音温和,像是寻常寒暄。

顾清欠身:“回驸马,正是。”

“案子可还顺利?”

“有些眉目了。”

驸马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看了孟憬一眼,那眼里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孟憬坦然受之,拉着顾清在对面坐下。

马车重新驶动。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顾清垂着眼,维持镇定。

耳尖又有些发烫。

正想着,手背上忽然覆上一片温热的触感。

顾清抬眼,对上孟憬似笑非笑的目光。

孟憬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逗弄。

顾清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孟憬握得更紧了些。

“顾大人。”孟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手怎么这样凉?”

顾清看她一眼,说不出话来。

她不凉。

她只是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孟憬看着她的耳尖又红了几分,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方才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孟憬继续说,声音仍是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也不知道多穿一件。”

顾清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

孟憬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长公主和驸马就坐在对面。

她将顾清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像是在替她取暖。

“殿下。”顾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嗯?”孟憬抬眸,一脸无辜。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含笑的眼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好别开眼,任由孟憬握着她的手。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长公主。

顾清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又想抽手,却被孟憬握得更紧。

孟憬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坦然一笑。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目光又落回书上。

倒是驸马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响动。

顾清渐渐放松下来。

她偏头看向孟憬,孟憬正望着车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透过车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孟憬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眼。

孟憬微微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看什么?”

顾清唇角动了动,也用口型回她:“看你。”

孟憬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却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眉梢。

顾清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方才那些窘迫,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长公主放下书,起身时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交握的手,什么也没说,只道:“晚膳照旧。”

然后下了车。

驸马跟在后面,临下车前回头看了孟憬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等马车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孟憬终于笑出声来。

顾清看着她,无奈道:“殿下还笑。”

孟憬偏着头看她:“顾大人方才那个样子,我从未见过。”

顾清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失态了。”

“没有,”孟憬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我很喜欢。”

孟憬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耳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薄红。

“顾清,”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耳尖都会红。”

顾清噤了声。

孟憬又道:“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有时候连脖颈都会染上一点。”

“殿下。”顾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孟憬却笑了,收回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好了,下车吧,母亲还等着用膳呢。”

顾清有些无奈,跟着她下了车。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暖黄的光笼着她们的身影。

两人并肩往里走,孟憬忽然偏头看她。

“顾清。”

“嗯?”

“你方才说想我。”

顾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孟憬看着她,眼尾弯起,笑意盈盈:“以后也要多说,我喜欢听。”

顾清垂下眼,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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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多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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