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没有逃匿,没有隐姓埋名,就在临安城中一间小小的书铺里做账房。
铺子是她远房亲戚开的,地方僻静,往来客少。
当地衙役上门时,她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完衙役来意,她指节抵住的算盘珠突然滑脱,她的手还保持着拨珠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她说:“怎么会?不可能,她不可能死的……”
消息传回宣城时,正是午后。
顾清放下信函,起身往暖阁去。
长公主正在修剪一盆寒兰,听她说完,手中剪子停了停。
“顾少卿打算何时提审?”
顾清说:“今日,人已押到府衙,臣想尽快问清原委。”
长公主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顾清告退。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顾少卿。”
顾清回身。
长公主仍低头修剪那盆寒兰,剪子落下,一枚枯叶飘然坠地。
“那孩子,”她说,“等了你很多年。”
顾清垂眸。
“臣明白。”
“去吧。”
府衙的刑房采光不好,白日也得点灯。
苏禾缩在审讯椅里,她抱着头,捂住耳朵,眼里无光,呆滞地望着地,絮絮叨叨地念着:“不可能……”
顾清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苏禾的嘴唇终于不动了。
她抬起眼,目光从散乱渐渐聚拢,落在顾清脸上。
那眼神先是迷茫,然后生出一点警惕,一点恐惧,最后是认命般的空洞。
她说:“大人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周、周小姐真的……”
“可是怎么会呢?我才离开三日啊,我离开前……我们在书房争吵,她还站在我面前,还同我说‘不要走’……”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禾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好一会儿后,苏禾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审讯椅的枷板硌着她的腰,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顾清。
“大人,”她的声音发颤,“您告诉我,是谁杀的?”
顾清没有回答。
苏禾等了几息,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尖了起来:“是谁?!大人您说话啊!周小姐她……她那么好的人,谁会害她?她从来不与人结怨,她连骂人都不会,她……”
“苏禾。”
顾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泼下来。
苏禾的喊声戛然而止,只剩剧烈的喘息。
顾清看着她问:“你离开前,与周小姐在书房争吵,是吵什么?”
苏禾愣住。
顾清道:“你不说清前因,本官如何追凶?”
烛火跳了跳,映得苏禾的脸忽明忽暗。
她垂下头,肩膀慢慢垮下去,方才那股濒临崩溃的尖锐像被抽走了,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离开。”
“为何?”
“因为……”苏禾的指甲抠进掌心,“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刑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苏禾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没有落下来。
“那天,小姐问我,愿不愿留在茶庄,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她说,茶庄缺一个能管事的人,她信得过我。”
“她知道我没有根基,是外乡人,可她说,她不在乎那些。”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起来。
“可是,我……我害怕。”
她的目光短暂地划过顾清,又散开。
“我不怕吃苦,不怕旁人说三道四,可我害怕。害怕有一天她发现,那个她信得过的账房,其实心里藏着不该有的心思。”
“害怕她那日的善意,会变成日后的负担。”
“更害怕……更害怕我留下来,会忍不住,把那层纸捅破。”
苏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审讯椅的枷板上。
“小姐站在那儿,问我:‘苏禾,你当真要走?’”
“我说……是。”
“她说:‘那你走吧。’”
“我就真的走了,连头都没回。”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压抑而破碎。
顾清静静地站着,等她哭完。
良久,苏禾放下手,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大人,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是谁……是谁害的她?”
顾清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苏禾面前的案几上。
那是一份验尸格目。
苏禾低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椅子里。
她喃喃:“仵作初判心悸暴毙……心悸暴毙?怎么会……”
刑房里又静了。
顾清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长久压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御花园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
想起那枚玉环,那张她最终没有赴约的纸条。
“苏禾,”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周家小姐出事那日,你在哪里?”
苏禾低着头。
“在码头,”她说,“我在码头站了一整天。”
“我想走,可走不动。船家催了三回,我都说再等等。”
“等什么?”顾清问。
苏禾没有回答。
许久,她轻声道:“等我回去。”
“等小姐来找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油灯芯“噼啪”爆出一朵灯花,又安静下来。
顾清放下手中的卷宗。
“苏禾你知道周小姐有心悸吗?”
苏禾终于不受控地大声痛哭起来:“我……我不知道……”
“我若是知道……我怎会……走?”
顾清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刑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停住了。
顾清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苏禾。”
苏禾抬头。
“最后一个问题,周家小姐那盘棋,”顾清说,“你临走前,是不是没下完?”
苏禾好一会儿才有些迟钝地看向她。
“是……”
顾清眉梢微动:“你执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禾木然地点头。
“那一局,周小姐的白子占了大势,而你的黑子被逼入穷途。”
顾清停了几息,最后低低道:“其实你还有一步可走,黑子往西北角落一子,虽不能胜,却能再纠缠三十手。”
苏禾的眼睛先是直了一下。
然后瞳孔猛地收缩。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身子剧烈地一晃,审讯椅的枷板“哐”地撞在她腰上,她却毫无知觉。
顾清没有再多言。
她推门出去。
刑房外的廊下,孟憬正站在那里。
她不知来了多久,靠在廊柱边,披风上沾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顾清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她披风上的枯叶扫开,握住她的手。
还好,还热着。
“你怎么来了?”
孟憬看着她,没有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清的手腕。
就是那一道痕迹的位置。
“顾清,”她说,“我们回去吧。”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冬日黄昏特有的清寒。
“好,”顾清说,“回去。”
她们并肩走出府衙。
马车就停在门外,车夫远远见她们出来,忙放下脚凳。
孟憬先上了车,回身伸手,顾清握住,借力上去。
车厢里暖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孟憬解了披风,随手搭在一旁,又从暗格里取出那只白瓷手炉,递到顾清手里。
“手这样凉,”她说,“审了多久?”
顾清接过手炉,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孟憬。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琉璃灯透出微光,映得孟憬的眉眼愈发柔和。
她靠在车壁上,静静回望着顾清,并不追问。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顾清忽然开口:“她等的人,没有来。”
孟憬没有说话。
“她在码头站了一整天,”顾清的声音很轻,“船家催了三回,她都说再等等,等周家小姐来找她,等那句‘不要走’再说一遍。”
“可周家小姐没有去。”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孟憬伸出手,将顾清的手连同手炉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
“那位周小姐,”她慢慢说,“或许不是不想去。”
顾清抬眼看她。
“阿灵说,那日周小姐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那盘棋发呆,”孟憬的声音平静,“一个多时辰,足够她做很多事,也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
“也许她想明白了,也许她想去找她,可她没有去。”
“为什么?”顾清问。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琉璃灯的光在她眼底轻轻晃动。
“因为害怕,”她的声音很低,“害怕去见了,就再也舍不得让她走。”
顾清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可如果去了,也许她就不会走。”
孟憬抬起眼,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很淡。
“顾清,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我们这样的运气。”
车厢里安静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宣城傍晚的街巷。
窗外传来零星的叫卖声,炊烟的味道混着冬日清寒的空气,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
顾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孟憬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管事在府门口候着,见马车停下,忙迎上来:“郡主,顾大人,殿下吩咐,晚膳摆在暖阁,请二位过去一道用。”
孟憬应了一声,下了车,回头看向顾清。
顾清低头整理衣袍,也看向她。
“走吧,”孟憬说,“母亲等着呢。”
“好。”
暖阁里灯火通明。
长公主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她们进来,目光淡淡扫过,落回书上。
“回来了。”
“殿下。”顾清上前行礼。
孟憬也道:“母亲。”
长公主把书放在一旁:“嗯,先用膳。”
“是。”
驸马从内室转出来,一见她们便笑弯了眼:“憬儿和顾少卿回来了,快坐快坐。”
“憬儿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莼菜羹,还有那道蟹粉狮子头,你母亲特意吩咐的。”
孟憬笑着应了,拉着顾清落座。
宴席仍是清淡雅致的江南风味,长公主用膳时不喜多言,席间只听驸马絮絮叨叨问孟憬今日去了哪里,学堂的孩子们可还好,木剑够不够分。
孟憬一一答了,偶尔看顾清一眼,见她安静用膳,眉间的倦色却淡了几分。
羹汤撤下,换上清茶时,长公主终于开口。
“那苏禾,审得如何?”
顾清放下茶盏,将刑房里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苏禾在码头站了一整日,说到她说“等小姐来找我”,说到那盘未下完的棋。
长公主静静听着,末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周家那丫头,本宫见过几次。”
顾清抬眸。
“是个聪慧的孩子,”长公主抿了口茶,“周家产业到她手里,不到三年,比先父在世时还兴旺三分。待人接物也周全,不卑不亢,很有些气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叶片上。
“这样的孩子,若不是自己想不通,不会轻易出事。”
顾清沉默了半晌才很轻地叹气:“果然是这样吗。”
顾清仅存的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
她又抿了一口,动作比方才更慢。
暖阁里静了一瞬。
孟憬垂着眼,没有说话。
驸马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从暖阁出来,夜色已深。
孟憬送顾清回客房,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走到客房门口,顾清停住脚步。
“殿下。”
孟憬看着她。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在刑房里,看着苏禾那张因长久压抑而扭曲的脸,听着她那些断断续续的剖白,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御花园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想起那枚始终没有送出的玉环,想起那些年在刑部值房里,独自一人对着一盏孤灯熬过的长夜。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恰当的由头,等一切都能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可那天在御花园,若不是孟憬先迈出那一步,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清。”孟憬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顾清抬眸,对上孟憬那双清亮的眼。
孟憬没有问她方才在想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披风的领口。
“夜里风大,”她说,“进去吧。”
顾清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说:“明日我想再去一趟周家。”
孟憬看着她,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次日清晨,顾清再次来到周家茶园。
周老夫人仍是那身素服,仍是那样挺直的脊背,只是眼下的青黑比前两日更深了些。
“顾大人,”她行了一礼,“可是又有什么要问的?”
顾清还礼,没有多言,只道:“老夫人,可否容我去小姐的闺房看看?”
周老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周家小姐的闺房在茶园东侧的小院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房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架书,窗边挂着一幅山水。
周老夫人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老夫人,”顾清开口,“令媛出事那日,可曾出过门?”
周老夫人摇头:“没有,那日她在书房坐了一上午,午后说去茶园走走,便再没回来。”
“她走时,可曾带什么东西?”
周老夫人想了想:“带了一封信。”
顾清眸光微动:“什么信?”
“老身不知,”周老夫人说,“是阿灵那丫头后来收拾屋子时发现的,信封是空的,里头没有信笺。”
“那信封呢?”
周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是一个极普通的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被人撕开过,里头的信笺已不知去向。
顾清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停住。
信封内侧的边角,有一个极淡的墨痕,像是写字时用力过大,笔尖透过了信笺,在信封上留下的痕迹。
她将信封对着光,细细辨认。
那墨痕只有一个字。
「等」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
她想起苏禾说的话:“我在码头站了一整天……等小姐来找我。”
可周家小姐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顾清将信封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老夫人。
“老夫人,令媛出事那日,可曾有人来府上拜访?”
周老夫人想了想,摇头:“没有,那日府上并无访客。”
“那她可曾收到过什么书信?”
周老夫人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问:“那日送信的人,老夫人可还记得是谁?”
周老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是茶庄的一个伙计,姓孙,在茶庄做了三年,平日老实本分,出事那日之后,他便辞工走了。”
“去了哪里?”
“老身不知,”周老夫人说,“只听说,他老家在宣城下头的青溪县。”
顾清没有再问。
她走出小院,站在那株老梅下,望着远处连绵的茶山。
可若凶手不是旁人,那便是……
顾清闭了闭眼。
那封没有送出的信,那个只留下一个字的“等”,那个在码头站了一整日最终没能等来那个人的年轻女子。
还有那盘未下完的棋,那一子落下后能再纠缠三十手的残局。
顾清很轻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