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顾清下了车,回身伸手,孟憬握住她的手借力下来。

两人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并肩往里走。

府里的下人正在廊下挂灯笼,见她们回来,纷纷行礼。

那些灯笼是新的,大红绢面,绘着吉祥的纹样,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孟憬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母亲今年倒是早早挂了灯笼。”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些灯笼。

她想起在京城时,每逢年节,宫中也会挂起各式各样的灯,可那些灯再华丽,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而这里的灯笼,暖洋洋的,像在等人回家。

“往年不挂吗?”她问。

孟憬摇头:“往年母亲说,年节是过给自己看的,不必张扬,通常要到腊月二十**,才让下人简单挂几盏。”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今年倒是破例了。”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往里走,穿过回廊,经过暖阁时,里面传来长公主与驸马的说话声。

“……这个摆这里不妥,太挤了。”

“哪里挤?我瞧着正好。”

“你懂什么,插花要留白,留白懂不懂?”

“好好好,你懂你懂,那你说摆哪里?”

顾清和孟憬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她们放轻脚步,悄悄走到门边,透过半掩的门扉往里看。

暖阁里,长公主正站在临窗的花几前,手里拿着一枝红梅,眉间微蹙。

驸马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瓶,一脸无奈。

花几上已经摆了几枝梅,疏密有致,显然出自长公主的手笔。

而驸马手里那只瓶子,瓶口插着一簇挤得满满当当的花,红艳艳的,热闹是热闹,却实在说不上好看。

“放那里。”长公主抬手指了指角落的小几。

驸马应了一声,捧着瓶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放下。

他直起身,端详了一会儿,又回头看长公主。

“这样呢?”

长公主看了一眼,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还行。”

驸马笑起来,那笑容和孟憬如出一辙,却更多了几分憨气。

“我就说嘛,这瓶子配这花,就该摆那里。”

长公主瞥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门外的孟憬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长公主循声望去,看见门缝里那两张脸,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进来。”

孟憬推门进去,顾清跟在她身后。

“母亲,父亲。”

驸马一见她们,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憬儿回来了,顾少卿也来了,快来看看,你母亲今日插的花,好不好看?”

孟憬走过去,看了看花几上那几枝疏淡的红梅,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瓶挤挤挨挨的花,唇角压着笑。

“母亲插的自然好看。”

长公主看她一眼:“有话直说。”

孟憬便笑:“父亲那瓶也好看,热闹。”

驸马听了,连连点头:“还是憬儿有眼光。”

长公主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将手中那枝红梅也插进花几上的瓶里,又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

“晚膳想吃什么?”她问,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孟憬想了想:“油焖冬笋。”

长公主点点头,目光移向顾清。

顾清微微一怔,旋即道:“臣随意,殿下做主便是。”

长公主看着她,忽然道:“在宣城,没有那么多君臣。”

顾清反应了一下。

长公主继续道:“你是憬儿带回来的人,不必时刻端着。”

这话说得平淡,听的人却不平淡。

她轻声道:“是。”

驸马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顾少卿别拘束,就当自己家。咱们宣城的年夜饭,可比京城有意思多了。”

孟憬看着顾清,眉眼弯弯。

从暖阁出来,天色渐暗。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暖黄的光笼着回廊,映得积雪也染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两人并肩走着,顾清忽然开口。

“殿下。”

“嗯?”

“长公主方才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

孟憬偏头看她,等着。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她说,我是你带回来的人。”

孟憬笑起来:“难道不是?”

顾清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光。

“是,我是。”

孟憬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顾清,母亲是认可你的。”

顾清笑了一下,将她的手握紧。

腊月二十五,长公主府开始忙碌起来。

下人们进进出出,打扫庭院,擦拭器皿,准备年货。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是蒸糕点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冬日清寒的空气。

顾清一早便去了书房,将周家案子的卷宗整理归档。

虽然案子已经了结,但她还是习惯将每一份文书都梳理清楚,标注日期,注明要点,最后封存入匣。

孟憬推门进来时,她正将最后一页卷宗折好。

“弄完了?”

孟憬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桌上整整齐齐的几叠文书。

“嗯,”顾清将卷宗收入匣中,扣好铜扣,“周老夫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孟憬在她身侧坐下:“苏禾留在周家了。”

顾清抬眸。

“周老夫人收了她做义女,”孟憬说,“以后便以周家二小姐的身份,帮着料理茶庄的事。”

顾清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孟憬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梅枝上,落在青瓦上,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腊月二十六,长公主府的年货备齐了。

天也放晴了。

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檐角的冰凌消融了一些,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印记。

顾清昨日说还未好好逛过宣城,今日一早孟憬就拉着她出了门。

两人并肩走出长公主府,没有乘车,只是慢慢走着。

宣城的街巷不宽,青石板路被往来,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沿街的铺子都已经开了门,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卖糕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炸丸子的油香和蒸糕的甜气,在冬日的空气里飘散。

孟憬走得不快,偶尔在某个铺子前停下,指着某样东西跟顾清说几句。

“这家糕团店,小时候母亲常让人来买。”

“我最喜欢他们家的双酿团,芝麻馅和豆沙馅各半,咬一口,两种味道混在一起。”

顾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的匾额漆色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

蒸笼里冒着白白的热气,老板娘正用竹夹子往油纸里拣糕团。

“后来呢?”顾清问。

孟憬笑了笑:“后来去京城,就再没吃过了,宫里的点心精致,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顾清忽然道:“那买些回去?”

孟憬偏头看她,眼尾微微弯起:“好。”

她们走过去,孟憬要了双酿团,又要了几块松糕。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来,顾清自然地接了。

她说:“多谢。”

孟憬笑着看她,两人继续往前走。

孟憬想了想:“小时候,母亲不许我总闷在府里,说孩子就该在外面跑跑。”

“我便常跟着府里的嬷嬷出来,这条街从头到尾,哪家铺子卖什么,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指向前面一个巷口:“那里,往里走第三家,是个书铺,我十岁那年,偷偷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去那儿买了一本《山海经》。”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巷口很窄,往里看,隐约能看见一面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书”字。

“为什么要偷偷攒钱?”她问。

孟憬笑起来:“母亲说,家里的书够我读的,不许我乱买,可我那时就想有一本自己的书,可以在上头写字画画,没人管。”

她说着,眼神里浮起一点怀念的光。

“后来呢?”

“后来被母亲发现了,”孟憬笑出声来,“她没骂我,只是把那本《山海经》要过去,翻了一遍,然后还给我,说:‘画得还行,字写得丑了些。’”

顾清想象那个场景,唇角也弯了起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石桥前。

桥不高,青石栏杆被时间磨得光滑,桥下是一条浅浅的河,河水清冽,能看见底部的卵石。

两岸的民居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檐角高翘。

孟憬在桥中央停下,扶着栏杆,望向远处。

“这里,我小时候常来。”

顾清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河面不宽,两岸的民居错落有致,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腊梅,金黄的花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远处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音混着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孟憬继续缓缓道:“夏天的时候,河里会长满菱角,我和府里的丫头们偷偷跑出来,卷了裤脚下去捞。”

“有一次捞得太起劲,裙子全湿了,不敢回府,就在桥洞里晒到天黑。”

她说着,眉眼弯弯的,像真的看见了那个湿了裙子躲在桥洞里的小姑娘。

顾清看着她问:“后来呢?”

孟憬笑:“后来被嬷嬷找到了,嬷嬷没骂我,只是把我抱回去,给我换衣裳,熬姜汤。”

“再后来,母亲也知道了,也没骂,只是说:‘下次想去捞菱角,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带你去,别自己下水,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时候不觉得,现在想想,母亲其实很纵容我。”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搭在栏杆上的手。

孟憬偏头看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孟憬挑眉:“现在不可爱?”

顾清看着她,认真道:“现在也可爱,也很好看。”

孟憬笑起来,那笑声在冬日清寒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桥下的流水,看着两岸的民居,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炊烟。

日光渐渐偏转,将她们的身影透过勾栏,映在水面。

走下桥时,迎面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孟姐姐!顾姐姐!”

是小满。

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仰着脸看向她们。

“孟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孟憬弯下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出来逛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帮我娘买盐,”小满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得意地晃了晃,“买完啦。”

她说着,目光落在孟憬和顾清交握的手上,歪了歪脑袋。

“孟姐姐,你和顾姐姐的手怎么一直拉着呀?”

顾清的手微微一顿。

孟憬却神色如常,笑着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小满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顾清:“顾姐姐,你也喜欢孟姐姐吗?”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得让顾清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她低下头,对上小满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单纯的好奇。

顾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

“喜欢。”

小满听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你是像我喜欢孟姐姐那样喜欢,还是像我喜欢我娘那样喜欢?”

顾清怔住了。

孟憬在一旁轻轻笑出声来。

顾清耳尖悄悄泛红,却还是认真地看着小满,轻声道:“都不太一样。”

“那是什么样?”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了想,蹲下身,与小满平视。

“就是,”她斟酌着词句,“看见她的时候,心里会高兴,看不见的时候,会想她,她想做的事,我想陪她一起做,她想去的地方,我想陪她一起去。”

小满认真地听着,眼睛眨也不眨。

“那她想吃的东西,你都会给她买吗?”

顾清微微一怔,旋即点头:“会。”

“她想下河捞菱角,你也会陪她吗?”

顾清想起方才桥上孟憬说的那些话,唇角微微弯起:“会。”

小满想了想,又问:“那她要是做错事了,你会骂她吗?”

顾清摇头:“不会。”

小满皱起小眉头:“可是我娘说,喜欢一个人,就要管着她,她做错事了要说的。”

顾清被问住了。

孟憬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却忍着没有出声。

顾清想了想,认真道:“她如果做错事,我会跟她说,但不是骂,是好好说。”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着脑袋看了看孟憬,然后看向顾清。

“顾姐姐,你真好。”

顾清怔了怔。

她说完,抱着油纸包,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她们挥挥手:“孟姐姐,顾姐姐,再见!”

顾清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孟憬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顾大人方才教的真好。”

顾清偏头看她,有些无奈:“殿下又取笑我。”

孟憬认真地看着她:“哪里有取笑,顾大人说的明明在理。”

她顿了顿,眼里浮起笑意:“特别是,你说你什么都会顺着我。”

顾清耳尖有些烫,没有说话。

孟憬却笑起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孩童在巷口玩耍。

年越来越近了。

回到长公主府时,已是午时。

府门前的灯笼在日光里泛着暖意,下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年货。

孟憬和顾清刚进府门,便见驸马从里头迎出来。

他今日穿得比往日更精神些,青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绦带,一见她们便笑弯了眼。

“回来了?快进来,你母亲正念叨呢。”

孟憬问:“母亲念叨什么?”

驸马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笑意:“念叨你们去哪了,怎么一上午不见人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说,中午吃锅子,让厨房备了你们爱吃的。”

孟憬笑起来,拉着顾清往里走。

暖阁里,长公主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她们进来,目光淡淡扫过,落回书上。

“回来了。”

声音仍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可顾清注意到,她案头放着的那只青瓷瓶里,今早还只有一枝红梅,如今却多了一枝。

两枝梅,疏密有致,静静立在瓶里。

孟憬也看见了。

她走过去,在长公主身侧坐下。

“母亲。”

长公主抬眼。

孟憬笑了笑,轻声道:“两枝梅,好看。”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暖阁里炭火正旺,锅子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驸马正往里头下着各色菜蔬。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驸马手忙脚乱地捞起一片煮老的肉,孟憬笑着接过那片肉,顾清又默默接过去,放进自己碗里,重新给孟憬烫了一片。

孟憬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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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多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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