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重阳节后,连着几日都是阴天。

云层低低压着西苑的飞檐,空气里弥漫着深秋将尽的清寒。

顾清照例早起,用膳,坐在窗边翻看《刑案辑录》,可书页上的字迹却像是浮在水面上,总也沉不进心里去。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那道缺口。

澄观斋那边很安静。

孟憬似乎知道她需要时间,这几日并未像往常那样主动过来,也没有再差侍女送东西。

只有每日清晨,那瓶金桂会按时更换,香气依旧,提醒着顾清,她在。

这种刻意的“退让”,反而让顾清心里更乱了。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

那日清晨指尖触碰发丝的悸动,那日门外孟憬平静的告白,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里烫下了清晰的印记。

她可以继续用规矩包裹住自己,可以继续称“殿下”、自称“臣”。

但是这些都更改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第三日午后,顾清终于坐不住。

她起身走到书案边,摊开一张素笺。

这是她入住静思堂后,孟憬差人送来的那一沓,纸色微黄,边缘裁得齐整,是她惯用的那种。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

可笔尖落下时,写出的却是:

「疑案」

「事由:近日心绪不宁,常因一人而乱。」

写到此处,她笔尖顿了顿。

顾清看着那行字,眉心微蹙,终究没有涂改,继续写下去。

「证据一:丙戌年至癸卯年,纸页三十七张,皆妥善保存,边角磨损,显系常翻阅。」

「证据二:巷中遇袭,出手相救,身手不凡,非临时起意。」

「证据三:墙拆而院通,赠花送食,言语试探,屡屡近前。」

「证据四:昨日别发,心慌意乱,仓皇而走。」

写到这里,顾清搁下笔。

她看着素笺上罗列的“证据”,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与她在衙署中批阅案卷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可这桩“案子”,没有律条可依,没有成例可循。

她提笔继续:

「疑点:动机为何?」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顾清盯着那团墨迹,良久,在旁添了一行小字:

「或为旧情未泯,或为一时兴起,或为……」

她写不下去了。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写。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猜想,一旦落笔,便再难装作不知。

半晌,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么多年了,她还在用分析案情的方式,处理自己的感情。

她换了一张纸。

这次没有写案情。

只写了三个字:

「我乱了。」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顾清看了很久,最后,她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将素笺对折,放在窗边小桌上,压在花瓶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坐回椅中,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竹叶沙沙作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窗外。

她没有睁眼。

片刻后,脚步声离去又复返。

顾清睁开眼,窗边素笺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新折的纸,边缘露出一角。

她起身取过,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犹新,是孟憬的字迹:

「我在。」

顾清握着这张纸,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渐合,她才将纸小心折好,收进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得厉害,却不再慌乱。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室内映得一片暖黄。顾清醒来时,竟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她起身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缺口那侧,孟憬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的常服,长发松松绾着,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快凋落的金桂出神。

听见开窗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顾清没有避开。

她微微颔首,算是问候。

孟憬眼中漾开笑意,也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却像已经说了许多。

早膳后,顾清在院中散步。

她刻意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株竹子,每一块石板,像是在熟悉这个她已住了许久的院子。

走到缺口附近时,她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看过去,澄观斋的庭院一览无余。

廊下的小桌、美人靠、还有孟憬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都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孟憬那日的话:

「墙可以拆,路可以通,你不必走过来,但至少,不必再绕远。」

顾清垂下眼,转身准备离开。

“顾清。”

孟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清转身,看见孟憬不知何时已走到缺口这边,正倚着墙边一株竹子站着,手中还拿着那卷书。

“殿下。”顾清依礼道。

孟憬轻笑:“又变回去了?”

顾清抿了抿唇,没说话。

孟憬也不在意,朝她走过来,停在两步之外:“今日天好,陪我去苑里走走?太医说,我该多走动。”

这理由找得随意,却让人无法拒绝。

顾清点头:“好。”

两人前一后出了西苑侧门,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

深秋的皇家苑围,草木已见凋零,唯有几丛晚菊还开着,黄白相间,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路上偶尔遇见巡视的侍卫或洒扫的宫人,皆垂首行礼,不敢多看。

走到一处僻静的荷花池边,孟憬停下脚步。

池中荷花早已凋尽,只剩枯黄的茎秆立在水中,衬着一池寒水,颇有几分萧索。

“小时候,我常来这里,”孟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夏天偷摘莲蓬,秋天捞残荷里的枯枝,冬天等冰结厚了,偷偷溜上来。”

顾清静静听着。

“有一年冬天,冰还没结实,我非要上去,结果掉进了冰窟窿,”孟憬说着,自己笑了,“是师父把我捞上来的,回去发了三天高热,把我母亲吓坏了。”

顾清转头看她:“就是之前殿下同我说,教殿下武功的林师父?”

孟憬点头:“嗯,我母亲不放心我,便让她常来看我,教我些防身的功夫,也教我,不必事事都听宫里的。”

她说得平淡,顾清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不必事事都听宫里的,包括不必被身份束缚,不必被规矩压垮,不必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也包括,可以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顾清轻声问:“那夜的巷子,殿下是特意去的?”

孟憬侧过脸看她,眼中笑意浅浅:“我说是顺路,你信吗?”

顾清摇头。

孟憬笑了:“是特意去的,师父在京中有些耳目,听说有人要对你不利,我便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清却知道其中风险。

郡主夜行,若被人发现,少不了一番风波。

“殿下不必为我……”

“我愿意。”

孟憬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坚定:“顾清,我做这些,不是要你感激,也不是要你回报,只是因为是我愿意。”

风吹过枯荷,发出簌簌的声响。

顾清看着孟憬,看着她眼中坦荡的光,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那个穿着绯色宫装,眼神倨傲的小郡主,也是这样看着她,问她:

「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时她规规矩矩行礼,报上父亲官职,心里想着快些离开。

却不曾想,这一纠缠,就是这么多年。

“孟憬。”顾清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不是“殿下”,不是“臣惶恐”,只是最简单的“谢谢你”。

孟憬眸光微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头去,望向那一池枯荷。

许久,她才轻声说:“走吧,起风了。”

两人往回走,一路无言,却不再有之前的紧绷与尴尬。

回到西苑时,已是午后。

顾清正要回静思堂,孟憬忽然叫住她:“等等。”

她转身,看见孟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过来:“这个,给你。”

顾清接过,入手微沉。

“打开看看。”

顾清解开锦囊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非金非玉,似木非木,刻着复杂的纹样,中间一个“林”字。

“这是师父的信物,”孟憬解释,“日后你若有事寻她,或需要江湖上的消息,可凭此物去城西‘归云茶肆’找人。”

顾清握紧令牌:“殿下这是……”

“秋决名单的事,虽暂时平息,但难保没有后患,”孟憬语气平静,“你在大理寺,难免还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有这枚令牌,多少能多条路。”

她说得轻巧,顾清却明白这份礼物的分量。

这不是寻常的馈赠,是实实在在的庇护。

“殿下……”顾清喉间哽住。

孟憬却摆摆手:“收着吧,我用不上,但你或许需要。”

说完,她转身往澄观斋走,走到缺口处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顾清一眼:

“晚上小厨房做桂花酿圆子,你若想吃,就过来。”

不是命令,不是邀请,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像是家人之间最寻常的嘱咐。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孟憬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手中的令牌还带着微温。

她握紧令牌,又松开,再握紧。

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静思堂。

傍晚时分,顾清如约而至。

孟憬正在摆碗筷,见她过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来得正好,刚出锅。”

两人在廊下小桌旁对坐。

侍女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酿圆子,圆子小巧玲珑,浸在琥珀色的糖水中,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顾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暖意一路滑进胃里。

孟憬问:“好吃吗?”

顾清点头:“好吃。”

孟憬笑了,自己也低头吃了起来。

两人安静地用着点心,偶尔有风声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一碗见底,顾清放下勺子。

她开口:“孟憬。”

“嗯?”

“秋决名单,陛下批复了。”

孟憬抬眼看她:“如何?”

“其中一桩案子发回重审,”顾清顿了顿,“是我批注最多的那桩。”

孟憬眼中闪过明了:“是那桩‘为救病母窃药’的类似案子?”

顾清一怔:“你怎么知道?”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进了内室。

片刻后,她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出来,放在小桌上。

册子封面是普通的蓝布,没有任何标记。

顾清翻开。

映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案牍抄录,字迹工整清晰,是她多年在大理寺,经手过的案件摘要。

每一桩旁边,都用朱笔写着简短的批注:

「此处量刑稍重,顾大人批:情有可原,酌减。」

「证据链薄弱,顾大人要求补证。」

「案犯有悔过表现,顾大人建议从轻。」

翻到后面,她看到自己早年刚入刑部时经手的几桩小案,旁边批注的字迹略显稚嫩,但已见风骨:

「顾清批:当罚,亦当恤。」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微微颤抖。

“这些……你都留着?”她的声音有些哑。

孟憬轻声道:“嗯,你办过的案子,我能找到的,都抄了一份。”

“起初是想看看,那个在御花园里给我讲案子的女孩,长大后成了什么样的大理寺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册子上:“后来发现,你一直没变,还是那样认真,那样心里留着温度。”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廊下的灯火映在孟憬眼中,跳动着温暖的光。

“所以我知道,”孟憬继续说,“那桩发回重审的案子,一定是你最在意的那桩,因为那桩案子里,有你说的‘人心太软’。”

顾清喉间哽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孟憬来说是特别的,是因为童年那段回忆,是因为那些共同分析案子的时光。

却不知道,孟憬看过她所有的案牍,懂得她每一次批注背后的犹豫与坚持,明白她藏在律条之下的温度与人心。

这份懂得,比任何话语都要更珍贵。

“孟憬,”顾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了多久?”

“从你进大理寺开始,”孟憬笑了,“到现在,六年了。”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她一直在看着。

顾清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底有水光,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册子上,指尖擦过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坚持与柔软。

“谢谢你。”她说。

这一次,不只是感谢。

是感谢你看见我。

是感谢你懂得我。

是感谢你,等我这么久。

孟憬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顾清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手叠着手,册子摊在中间,像一座小小的桥,连接着八年光阴,连接着两颗终于坦诚相对的心。

夜渐深,风渐凉。

灯笼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顾清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回大理寺了。”

孟憬手指微微一紧:“陛下准了?”

“嗯,秋决名单已了,那桩重审的案子,陛下命我主理,”顾清顿了顿,“我该回去了。”

孟憬沉默片刻,缓缓抽回手:“也好,静思堂虽静,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她的语气平静,但顾清听出了一丝不舍。

顾清道:“我会常来的。”

孟憬抬眼:“嗯?”

“西苑离大理寺不远,”顾清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散值后,可以过来……看卷宗。”

她说得含蓄,但孟憬听懂了。

不是禀报,不是请安,而是“过来看卷宗”。

用最正当的理由,做最想做的事。

孟憬唇角扬起:“好,我让小厨房常备着点心。”

两人相视一笑。

有些话,不必说尽。

有些心意,彼此明了。

翌日清晨,顾清早早起身。

她将静思堂内属于自己的物品简单收拾。

几套换洗衣物,常用的笔墨,那本《刑案辑录》,还有孟憬送的那瓶金桂,她犹豫片刻,还是留下了。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月余的屋子。

陈设依旧简洁,却不再冰冷。

因为她知道,隔壁院子里,有个人在等她。

穿过竹林,走到西苑门口时,她看见了孟憬。

孟憬披着件披风,站在门边的廊下,像是等了许久。

顾清躬身行礼:“殿下。”

孟憬摆手:“不必多礼,马车已备好,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走出西苑侧门。

晨光熹微,宫道上来往的宫人还不多,只有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走到宫门外,顾家的马车已等候多时。

顾清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孟憬:“殿下请回吧。”

孟憬点头:“路上小心。”

顾清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素色锦袋,但是她绣过了。

锦袋依旧是素色,但在角落,用墨绿色的丝线绣了一枝极小的竹子,寥寥几针,却挺拔清隽。

“这个,”顾清递过去,“我重新绣了一个,我在里加了沉香,安神更好些。”

孟憬接过,指尖拂过那枝小竹,眼中漾开温柔:“我很喜欢。”

顾清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

距离拉近到一步之内。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近得能看清她微弯的唇角。

顾清抬起手,不是别发,也不是整理披风,只是轻轻碰了碰孟憬的手指。

一触即分。

“我走了。”她说。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断了视线。

孟憬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宫门,驶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直到消失在拐角。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锦袋,那枝小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握紧锦袋,转身回西苑。

脚步轻快。

……

大理寺的值房里,一切如旧。

堆成小山的案卷,冰凉的檀木桌,窗边那盆半枯的兰草,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同僚们见她回来,纷纷上前问候,言语间带着试探与好奇。

顾清一一应付过去,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批阅案卷时,她会偶尔抬头,看向窗外。

那里不再有绯色的身影,不再有杜若香气,但她知道,西苑的方向,有人在等她。

午后,顾清开始整理那桩发回重审的案子。

卷宗很厚,证人证物繁多,但她看得极细。

因为这是陛下亲自交代的案子,也是她心中那杆秤最在意的案子。

看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

案卷中夹着一页素笺,不是她惯用的那种,而是宫中特制的洒金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孟憬的字迹:

「勿忘用膳。西苑有桂花糕,散值可来取。」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像是随手一放,却恰好在最关键的那页证词旁。

顾清看着那行字,许久,轻轻笑了。

她将素笺小心取出,夹进《刑案辑录》里,和那枚竹制书签放在一起。

然后继续看卷宗。

这一次,心神格外宁静。

顾清散值时,天色已暗。

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让马车绕道,去了西苑。

苑围的大门已下钥,但侧门还留着一条缝,是孟憬特意交代过的。

她下车,独自走进西苑。

庭院里已点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着廊下那瓶金桂,香气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孟憬没有坐在廊下,内室的灯火却亮着。

顾清走到窗边,轻轻地叩了叩窗。

窗扉从内推开,孟憬探出身来,眼中带着笑:“来了?”

“嗯,”顾清点头,“来取桂花糕。”

孟憬笑了,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碟糕点,还冒着热气:“刚蒸好的,趁热吃。”

顾清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孟憬。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柔和了平日那些狡黠与锋芒,只剩下温柔的轮廓。

孟憬问:“看什么?”

顾清如实道:“看你。”

孟憬一怔,随即笑意更深:“顾大人今日,倒是直白。”

顾清没有接话,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香软糯,暖意直达心底。

她问:“好吃吗?”

“好吃,”顾清点头,“比大理寺的厨子做的好。”

孟憬倚在窗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完一块糕点,才轻声说:“以后常来,常有的吃。”

顾清放下碟子,抬起眼:“好。”

两人隔着窗扉,静静对视。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却也带来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这一次,谁也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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