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明灭,照不尽暗影诡谲。
二人看着那本账册,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元宝商行查起来不算难,难的是如何呈到御前。”楚惊睢沉声,“你觉得,这个崔冠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稳,干练,刚正不阿,但...”卫瀛顿了顿,又思索了片刻,半晌才说,“但又太过死板,好似多方掣肘,无可奈何,许多案子经过他手办的都是中规中矩按部就班,既挑不出错,又没什么能拿出来说的。”
“多方制衡能独善其身已是不易。”楚惊睢说,“崔冠清或许可信,但大理寺内部未必干净。倘若叫他查出来一二,在谢道桓眼里无异于挑衅,这事定然是要直达天听,可他本是无辜之人,何必牵连其中。”
“从大理寺接手此案之时,他便已经身处漩涡之中了。”楚惊睢叹了口气,“为今之计,要想将他撇干净,能做的只有尽快查清,将这份功劳定下来,有皇恩傍身,谢家才不至于太猖狂。祭天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都不用谢道桓报信,这位商行的掌柜的怕是也要逃之夭夭。”
“他跑不了多远,因为现在急的人不仅是我们,还有谢国公啊,表面上看,是礼部的人办事不利致使天怒,可采买柴薪这等肥差岂是小小一光禄寺能包揽的,停职这几日我闲来无事,曾在光禄寺门前听值守的小吏抱怨,说每逢采买之事,都不曾经过光禄寺之手,而是户部的人拨了银子后自己动手,中间直接省去了光禄寺这一环,更像是走个过场。这事儿是礼部吃哑巴亏,早些年国公如日中天,谁敢置喙他一句,而今他略失势,即便是状告到御前,要回了职权,也得落得个办事不利的话柄。”
卫瀛顿了顿,继续说:“或者说,这件事真正的幕后主使,他也急。你我与谢道桓打交道不是第一次了,他惯爱用弃卒保车的伎俩,或许下一个不明不白死的就是这商行老板,扳倒谢氏他是关键,怕他死的不只有你我,你且看着,今夜后兵部定会耐不住性子,届时禁军将城门一封,我们要找人,便容易多了。”
楚惊睢蹙起眉头,问道:“兵部?禁军一直由周见渊管着,因着前些日子的事儿,他早视我为眼中钉,何必出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卫瀛嗤声,“谢氏倒台,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利字在前,再大的仇怨都能抛之脑后,更何况是这等小打小闹了。”
“你看的通透。”楚惊睢说,“依你所想,这幕后之人是谁?”
卫瀛看着他笑了笑,说:“你心中有数,何必问我,楚定方,我与你心有灵犀,你想的是谁,我想的也是谁。”
“伶牙俐齿。”这话对楚惊睢显然很是受用,他说,“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想到他头上去的?”
卫瀛说:“我不好奇。凡事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我只能说,是你明察秋毫。”
“或许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看的。”楚惊睢看着他,说,“看来,我们马上要交到一位新朋友了。”
“一个是停职失势的浮萍,一个是空有贵胄之名的野犬。”卫瀛感慨叹道,“这样的两个人,竟也能如鱼得水?”
***
金乌初悬时,卫瀛已到西郊了,因着停职,倒也闲了下来。他步履缓慢,漫步在街巷,四处观望。
越往西走,人烟越发萧条,却有不少差役在巡逻。一路上沿街的商铺关门的众多,卫瀛在一处小食摊前落了脚,清粥小菜虽简单,也足以裹腹。
天启城有四门,分居东南西北,四门平日只留东西二门予人通行,然不出卫瀛所料,城门外往来把守衙役众多,城内一片严肃。
卫瀛仍在小口吃着粥。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他没急着抬头,而是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净唇角,才说:“好巧。”
周疏怀顺势坐在了他的对面,说:“倘若这也算得上是巧,那天下的巧字怕是不知道怎么写了。”
“你来这,只是为了和我探讨怎么才算巧?”卫瀛平静的看着他,“不尽然吧?周大人。”
“何必再叫大人。”周疏怀兀自给自己斟了盏茶,润了嗓子,回道,“事情没办好,落了这么个下场,见到了同道中人,顿感忧伤前来一叙罢了,这也不行?”
“周大人何必这煞我。”卫瀛展演一笑,说,“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人,既然今日是天意让你我巧遇,何必再搁着纱雾云里雾里。”
周疏怀看着他,缄默半晌。
卫瀛并不怵,反倒有些享受这样的安静,一时间只能听见周围的风声。
“你料到了?”周疏怀率先打破了沉寂,他说,“你怎么发现的。”
“我怎么发现的不重要。”卫瀛打断了他的话,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来找我。”
新抽条的柳枝被风吹的刷刷响,早春的寒意分明已经消了,周疏怀却莫名感觉很冷。
“显而易见。”周疏怀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卫瀛没吭声,沉默的看着他。
“一直以来,谢氏把控户部,户部是什么,是银子窝,是钱眼儿,这世道,有钱的当爹当爷,没钱的只能装孙子,屁都不敢放一个。”周疏怀破釜沉舟般剖出,说,“我爹叫他谢道桓压一头,到了我这辈,我的兄弟叫谢昙压一头,难道我们再无出头之日了吗?”
他说到此处,齿关恨不得咬出血来,恨道。
“而你,卫烬燎,你一定是一切的变数。”他说,“你定在了户部,就是钉在了谢道桓的脊梁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得不高看你一眼。谢氏氏族高居上品,天下人苦之久矣,他若不死,我等再无出头之日,我今日来找你,并非抱屈,而是合作。”
卫瀛垂眸,掩去了眼中的神色,说:“可你与他有何不同?周氏起于颍州,亦是望族,如今反倒向寒门子剖绩坦诚?况且,周尚书在朝中不说如鱼得水,也是游刃有余,你又何必急着于我交好。”
“陛下能下了决心除掉一个谢氏,定也是容不得其他世家。”周疏怀看着他,沉声道,“世家表面风光,可真真剖开来看,身后却是万劫不复的峭壁。世家近年来过分冗杂,子弟多纨绔,倘若麾下尽是些草包饭桶,离倒台还远吗?可你不同,你是寒门新贵,你会走在官场的前方,成为清流之首,你于我,百利而无一害。”
卫瀛噗嗤一声笑了。
“周大人,你这话说的,我都要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他笑着添了杯茶,递给周疏怀,“话说的漂亮,我看却不尽然,我没有那等大志向,走到今日已是精疲力竭,如何能担得起你这重任。”
周疏怀也不勉强,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话虽如此,但事到如今我们也算是同舟共济了,谢氏是你我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交个朋友总不为过吧?”
“朋友?”卫瀛玩味的嚼着这个字眼儿,说,“没什么不行的,只是交朋友总要拿出些诚意来。你要借我的势,我的诚意便是我这双手,那你呢,你要拿什么来跟我换?”
周疏怀一挑眉,说道:“万贯家财、千斤食禄,想来这些你都不感兴趣。”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露出来个神秘的笑。
他说:“崔冠清做事按部就班、墨守成规,定然是快不过刑部的。我曾略有耳闻,听闻你与谢昙早有旧怨。此事若成,谢昙送与你处置,不知这样的诚意,卫大人可还满意?”
卫瀛垂着眼,指尖不自觉的搭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周疏怀只当他是在思索,却不知他早已被旧事裹挟。
记忆是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凌迟一样割着皮肉,越是记性好的人,受刑的时间越久,刀反反复复挖开旧疮,直至溃烂。
再抬眼时,他的眼底早已一片寒凉,他说:“成交。”
东风悄然变了风向,西风将二人吹向街边。楚惊睢调去了兵部,昭衍帝给了他一个兵部职方司的位置,官儿不大,但胜在有调兵之权,拱卫京畿本就是羽林军职责所在,他早遣兵来西市,奔着元宝商行而来。
元宝商行,听着贵气,其实只是一座普通的青砖黛瓦的别院,院墙高耸,墙角杂草皆无,一看便是有专人打理过的。
而此时,门户却禁闭,谢客意思十足。
卫瀛与周疏怀离了一条街,颇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意思。
贺絮上前轻叩门扉,却无人应答,楚惊睢里立于门前,抽出腰间佩刀,插入门缝内一挑,随着门栓掉落,乌木门也不堪重负,吱嘎一声开了。
他动作如流水,将刀插回腰间时,一抬头,撞上了卫瀛含笑的双眼。
二人目光擦过,也仅仅止步于此,楚惊睢带兵入内宅,没了踪迹。
“走吧,周大人,剩下的在承元殿听国公爷亲口讲出来才有意思。”卫瀛说着,先一步而去,又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住了脚步,回头说道,“让你的兄弟对我的‘兄弟’态度客气点,好吗?”
小卫:纯兄弟。
小楚:(幽怨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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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