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商行

祭天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是纸包不住火的事儿,民间隐隐有传言帝失天德。昭衍帝抵不住流言蜚语,没等病好,罪己诏先下了来,大意是:朕承天命,临御万方,夙夜兢兢,唯恐有负上苍之托、兆民之望。然祭祖之事,令朕躬身自省,盖朕德薄,未能格天,致使阴阳失调,治政有缺,用人不当,酿成大错。先祖不纳,实乃朕之过也。而今布告天下,朕应当避正殿、减常膳,广纳谏言躬修德政,以赎前错,庶不负天地祖宗之佑。

以谢国公首当其冲,各部官员紧随之,纷纷表态,说春社有误,罪在礼部、罪在户部,众臣愿与陛下一同减斋,不食荤腥,以偿天怒。因着办事不利,户部一众官员都停了职,礼部更是不用说,卫瀛与周疏怀倒成了心知肚明的惺惺相惜客,反倒是谢昙,一怒之下大发雷霆。

但是没什么用,该守的规矩他还得守,只能乖乖解了官袍,做上一阵子的闲散人。

***

崔冠清端了户部的库房,又将礼部采买的账册全权搬去了大理寺。毕竟不是专业查账的出身,一众人忙的焦头烂额,光是对账看册便看了三日有余,大理寺的灯烛亮燃尽了一根又一根,人人眼下都是乌青。

光禄寺的报价与户部的批朱并无不妥,崔冠清显然是知道这个道理,对账册干耗下去费心费时费力,他思绪一转,吩咐道:

“去西市,查商行。”

西市,顾名思义,在天启城以西,此处多是林业聚集,柴炭商户的落脚地,他们多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冬日一过,用柴炭的日子少了,再加上祭祖的事儿,沿街的商铺皆闭门谢客,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凋敝凄凉之感。

楚惊睢到西市时,崔冠清已经等在了原地。照理来说,协助大理寺办案是刑部的事,是落不到楚惊睢头上的,但昭衍帝执意要用他,又生了他的官衔,崔冠清是个人精,特意向昭衍帝请命,得了朱批才开始行事。

“有劳侯爷又跑一趟。”他说。

“不妨事,崔大人怎么忽的想起来西市了?”楚惊睢说着,远眺看去,“账簿可查出什么东西了?”

崔冠清叹了口气,摇摇头:“正因无从下手,才另辟蹊径,希望能有所收获。”

楚惊睢笑而不语,回首示意。贺絮得了命令,带着手下奔商铺而去。

“大理寺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一时间,萧索的西郊有几分荒唐的热闹,百姓人人自危,纷纷开门迎客。羽林军并未狐假虎威,而是依次搜寻库房柴炭,所见的都是些糟木碎石,能入眼的少之又少,连引火都费劲儿,更遑论是用在祭典上了。

楚惊睢捏着那些个老木疙瘩,若有所思。

能想到个中诡异的并非他一人,显然,崔冠清也明白。

“街中商户卖买的只有这些?”崔冠清的视线扫过这些枯枝,蹙眉问道,“可都查仔细了。”

“大人,都在这了。”一小兄弟说着,指了指本就不多的柴薪,说,“眼下已经入春了,天启也用不着太多的柴炭,况且今年立春来的早,春社也跟着提前,这日子,树还没长起来,家家户户哪儿来得及筹柴火,即便是心有余,力也不足啊。”

崔冠清一合账簿,看向一旁的商户问道:“那定价几何?”

那商户吓得战战兢兢,乖乖答到:“柴本就不值钱,冬日里雪大封山,家家户户不能上山砍柴,我们还能卖个好价钱,只是如今入春了,一束柴才能卖上三十文....”

崔冠清打住了他的话头,说:“我问的是春社节,光禄寺来你们这采买柴碳,给了你们什么价。”

那商户显然一愣,结巴道:“什、什么春社节,官家此等美差,如何能落到我们头上,我这小店还不知道能干几天,各位官老爷,可别再难为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了。”

所谓燎祭,是从不同商户手中取百柴,意在借众人拾柴的妙语,同时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将银子下发到各商户手里,以彰君王仁德。

可听这商人之言,显然是早就礼崩。

崔冠清重重一甩衣袖,怒不可遏,问道:“那每年春社的薪柴,都出自哪家?”

那商人苦笑着摇摇头:“大人,您这不是为难草民吗,小的干的都是小本买卖,平日里哪能见到那等大人物。”

楚惊睢摆了摆手,那商户忙不迭的远去了,他一问三不知的架势,并不像是惺惺作态。

“光禄寺的人报了高价,称祭天大典马虎不得,采买些上等柴薪也在情理之中。”楚惊睢说,“问题便是出在了这中间环节。去年是冷冬,大雪早就封了山,哪里有上等柴炭可用。可光禄寺的人却敢以次充好,高价购入下等薪柴,中间牟利众多,真是叫人望而生畏。”

崔冠清冷笑一声:“光禄寺的人,真是大胆,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搞动作。”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楚惊睢啧舌,“贪墨不就是赌么,赌这劣质的薪柴能燃起来,借着漫天的火把脏事儿盖下去。”

“只可惜,这次是天不怜他。”崔冠清说,“辛苦侯爷跑这么一趟了,这件事,本官自会查明。”

楚惊睢一笑,略颔首,崔冠清一礼后便先行离开了。

他走后,楚惊睢俯下身去,抓了一把枯柴在手中把玩,柴薪干燥,极其易燃,与那日的潮湿柴炭天壤之别。

他的心思逐渐凝重。

礼部若是有心贪墨,绝不会犯这样堪称愚蠢的错误。

崔冠清回到大理寺后,立即联系刑部出手,将光禄寺涉案的官吏全部传讯,同时调取了历年来天启周边的大柴商,一并审讯。

大理寺的审讯并不顺利,参与此次采买的都是些小吏,这些人要么一问三不知,只推脱说是按照上面的吩咐办事;要么就是哭天抢地的喊冤,坚称柴炭是依规采买,绝没有私吞敛财的事儿。

崔冠清揉着额头,颇为头疼的问道:“见渊,你怎么看。”

周见渊不愿多想其中那些个弯弯绕绕,只说:“六刑下去,什么事儿都该张嘴吐出来了。”

崔冠清叹了口气,说:“滥用私刑,屈打成招,我看你这顶乌纱帽是不想要了。”

“我好心好意给你支招,你却反过来拿我取笑。”周见渊不满道,“城西的大柴商总共就那么几家,这些个家伙都跟提前串通好了似的,都说价格是光禄寺定的,自己送上去的都是新柴,绝不会出岔子,更有甚者将单据都呈上来了,那页脚下的公章还是光禄寺的,他们总不能连印章也造假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崔冠清阖目,吐出一口浊气,疲倦道,“再审,此案不结,户部核查不力玩忽职守、礼部监管不严失职渎职的帽子钉死也就罢了,连带着大理寺与刑部也要落得个工作疏忽,得不偿失。”

***

夜色如墨,一日转瞬而逝。

东郊校场的喧闹散尽了,只剩下士兵巡夜时的脚步声和刁斗时断时续的敲击。

楚惊睢调到了兵部,分身乏术,练兵与查案并行,忙的脚打后脑勺,白日里要为了案情烦忧,夜里还得操练兵卒,又逢贪墨,国库空虚,不由得悲从中来,心道:

户部几时发兵饷能有这么迅速。

没等他多想,门外却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声音不大,却胜在他耳聪目明。

他眼神一凛,低声问道:“谁?”

“是我。”卫瀛压低声音,说道。

楚惊睢疾步上前,打开门将卫瀛迎了进来,卫瀛闪身而入,身上还带着早春月夜的风。

油灯昏暗,映出他眼下浅淡的乌青,凭增几分苍白。

“你怎么来了。”楚惊睢说着,抓住他冰凉的手暖着,关好了门窗。

“再不来,怕是要被人死死钉在耻辱柱上了。”卫瀛倦怠至极,从怀中抽出一本册子,沉声道,“看看这个。”

楚惊睢展开,围灯而坐,借着烛火,他看见了一份极其详细的账册。

“西市的事儿你应该已经去查了,多说无益。”卫瀛说着,站在楚惊睢身后,指尖抵在账册上,说,“光禄寺实际上报数量与总价都在这里了,我闲来无事,走访了西市各个商行,将柴价都总结在了这里。”

“我今日去西市,忙的也正是此事。”楚惊睢说着,蜷指玩弄着他的发尾,“早知我有此贤内助,何必再忙一趟。”

卫瀛不轻不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又道:“但是中间资金流转巨大,这笔柴薪款的空余究竟去哪了尚未可知,但我却查到,有几家商行,近日收获颇丰。”

楚惊睢说:“何以见得?”

卫瀛指着账册上的一处,说:“此处名叫元宝商行,专做柴炭的买卖,可前些日子却突然商机涌动,接连收购了不少小商小贩的门面,如何叫人不起疑心。”

卫瀛顿了顿,继续道。

“而你说蹊跷不蹊跷,就是这样一个往上坡路走的商行,今日却突然挂了典兑的牌子,说是老板离奇暴毙。”

楚惊睢一愣,忽的回想起白日那摊贩的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原来蛀虫早已暗中滋生,同类相食。

我这怎么能叫梦到哪句写哪句呢?我现在作为这张键盘的主理人,可以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文学蒙太奇的手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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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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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连载中凛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