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藏娇

“少跟我贫嘴。”卫瀛说着,侧目横了他一眼,“你荣升御前,多少双眼睛看着,如今再来趟这趟浑水,叫有心之人瞧见,又是一顶结党的帽子,得不偿失。”

“所以你得把我藏好了啊。”楚惊睢漫不经心地倚靠在桌角前,说,“大理寺的人还没走,他们查不出什么,可不会善罢甘休,保不齐一会儿又要杀个回马枪。”

他话头顿了顿,扯出来个有些玩味的笑。

“趁着他们人还没到,烬燎,好好想想,该把我藏在哪儿?”

卫瀛无可奈何,半是搡着他往内室的屏风后去:“昔有武帝金屋藏娇,如今我也效仿先人,将你藏在我这陋室。”

“一间陋室岂能关的住我。”楚惊睢说着,指尖撩起他的发尾,置于唇下轻轻一吻,说,“你要藏住我,可得废些手段。”

“可惜我如今只有陋室。”卫瀛也笑,掌心抚上楚惊睢的侧颊,喟叹道,“我只有陋室,你也甘之如饴,不是么?”

楚惊睢微微侧头,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分明是乖顺姿态,眼神里却是藏不尽的侵略。

他的视线将卫瀛一寸寸的掠尽,最终也只是克制的抓来那柄清瘦的腕骨,落下一吻。

“居陋室不可怕,怕的是躲躲藏藏。”他说,“卫大人,莫非我是你养的外室?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是个妾室也得抬进你府里了吧?”

“哪儿有外室这么不懂事的。”卫瀛翻腕,略一施力抬住他的下颔,二人四目相对,在狭小逼仄的内室,连喘息声都听的明显。

楚惊睢没答话,只是揽住他的腰欺身上前,二人唇舌交缠,他恨不得把卫瀛揉进骨血里。

此处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合格的欢爱乡,衙门的隔音效果堪称寒酸,偶尔还能听见三三两两的衙役奔走交谈之声。

“你、”卫瀛怒目圆睁,胸膛起伏,愠道,“你简直放肆!”

“嘘,卫大人,隔墙有耳的道理还是你教会我的,怎么如今反倒糊涂。”楚惊睢将指尖抵在他唇上,止住了未说完的暗骂,“我无名无份,讨点利息还不成?”

门外脚步声近,继而便是扣门三声,卫瀛浑身僵硬,楚惊睢见好就收,替他理好了凌乱的衣襟。

“唉,真是难为人。连梁上君子都做不成。”楚惊睢长腿一迈,顺着内室的后门溜之大吉。

卫瀛起身开门,来人的正是崔冠清。

“叨扰卫大人,实乃无心之举。”崔冠清说着,面上挂笑缓缓行了一礼,“户部的账册需全权移交大理寺,听闻卫大人案牍劳形,近些日子能好好的歇一歇了。”

卫瀛心下略沉,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崔大人谬赞,此案关系重大,反倒是辛苦崔大人来回跑。”

“分内之事罢了,况且替陛下办事,何谈辛劳。”崔冠清说着,给身后仆从递了个手势,一行人又如风卷残云般入室,将本就空落的屋子扫荡干净,“实在是对不住,卫大人,还请您多担待。”

卫瀛脸上挂笑,略一颔首:“理解、理解。”

崔冠清心下满意,着人将账本抬走,卫瀛站在原地,见人熙熙来,又如流水归。

户部衙门冷清,再不复往日的门庭若市,刚是夕阳西垂时刻,就已经灭了灯。

卫瀛脱了官袍,出了门,乘着夕阳的余晖,离了天启。

***

柳偲元闭门已一年有余,如今门下只有裴远一个学生与三三两两的书童,倒也乐得清闲。

卫瀛推门而入时,柳偲元正在围炉煮茶,身侧的裴远还在撰写策论,眉宇间是一片愁色。

“烬燎来了。”柳偲元不曾惊异,只是替他斟了盏茶,说,“一身风尘仆仆,坐吧,歇歇。”

卫瀛接过了茶,一饮而尽,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问裴远:“在这儿可还习惯?”

数月过,裴远照来时身量拔高不少,也褪去了几分稚嫩,笑道:“一切都好,承蒙先生照拂,学生不胜感激。”

裴远说着,将手中的书卷递给柳偲元,柳偲元看了看,捋着胡子满意点头,继而又递到卫瀛手中。

卫瀛一看,缓缓笑了。

“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耳聪目明。我本以为,这只是谢氏欲掣肘我的把戏,但仔细想来,却并非如此。”他将书卷合上,缓道,“祭天的事儿,表面上看,是户部与礼部共同办事不利,是礼部采买不到位酿成大祸,若是局外人,还真要断礼部一个罪。可转念一看,却是锋芒皆指向户部。若非银子不到位,谁敢以次充好,去用劣质的薪柴。”

“却是如此。”柳偲元喝了口茶,说,“那么你可想明白了,是谁有这个胆子,敢在皇帝眼皮子下搞小动作。”

“先前所想,学生以为,能有如此威风的,非谢氏一众不能为之,可现在看却不尽然。”卫瀛把玩着茶具,沉吟道,“周磬沉着这么些年,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老好人,可我先前见了周疏怀,方知此人并非一隅池鱼。”

“谢道桓还没有笨到在这样的节骨眼上玩火**,他现在正是分身乏术的时候,没必要做这种蠢事。”柳偲元蹙眉,思绪悠远,沉吟半晌。“只是周磬……他的确是个与众不同之人。倘若说我与孟仲宁等孤臣是如宦海漂浮的无根浮萍,那么他就是牵丝的木偶,看着飘摇,也只是看着罢了。可我却想不明白他的幕后之人是谁,罢了、这个周疏怀,有何不同?”

“依学生看,他似乎早知道有变。”卫瀛说,“先前我曾与他攀谈,此人胸有成竹,定是知晓一二。”

“如今朝中谢氏一家独大,谢道桓倒台,对周磬百利而无一害。”柳偲元说,“他既有意与你攀谈,便是个可结交之人,此时更要按捺住心思,毕竟有人会比我们更急。周磬已然不愿再置身水火之外,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坐观龙虎斗。”

“即便我有心掺和,怕也是不成了。”卫瀛苦笑一声,“周疏怀这盘棋下的足够大、足够凶,不仅将户部算计了进去,连礼部、连他自己也没放过。”

“谁说不成的。我们的刀,并非只有一把。户部的积年老吏并非都以谢党马首是瞻,有些人心里仍存着那么一丝良知,有的人则是被排挤而郁郁不得志,天下仁人志士众多,何愁不能为你所用,先前我们总以为他谢道桓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巨物,可这样的百足虫不也叫你斩去了一二部下吗。”柳偲元起身,隔着虚空指了指天,又指向了东南西北。“况且,这事的根本在于薪柴,礼部即便是长了翅膀的精怪,要想采买柴薪,也不能去远隔千里之外的颍州去置办吧?周遭的柴商两只手也能数出来,我不信他能一日便插翅飞到天边去。”

柳偲元说着,慈爱的摸了摸裴远的头。

“你们都记好了。”他说,“天下之势,在皇帝,在忠良,他是倾权朝野的国公也好、权相也罢,唯有君,才是天下的掌权之人。”

“至于肃清乱党佞臣,只需要一些合理的借口罢了。”

裴远若有所思。

“况且我们有楚侯。”卫瀛说,“陛下给了楚惊睢兵权,将他调到了兵部。”

“都说武人势微,等到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仍需仰仗他。”柳偲元说,“陛下怕极了世家,等到谢道桓一倒,他未必会重用周磬,届时,朝堂分流,谁是亲臣,谁是宠臣,不言而喻。”

柳偲元说着,展开了裴远手中的书卷,缓缓走到了烛台前,火光跳动着,火舌瞬间舔过了宣纸,纸上的字迹也化作飞灰,只留下了一句:锻炼而周内之①。

***

自祭天一事后,昭衍帝急火攻心,身体每况愈下,承元殿内是挥不散的汤药味儿,赵盈咳的撕心裂肺,值守的宫女太监更是大气不敢喘。

阖宫上下一片人心惶惶,赵盈将此案全权授予大理寺后,便称病辍朝,多日不上。

他一病,太后便忧心,连日来不得休息,连煮药煲汤这样的事也躬身亲为,倒是暖了赵盈的心窝子。

谢雍枝今日仍是提着食盒来,赵盈远远看见了,忙急着起身,受宠若惊。

“我儿...”谢雍枝见他面如金纸,形若槁木,终究是红了眼眶,“陛下切莫忧思,积劳成疾,毁了根本。”

赵盈苦笑着摇头,说:“让母后挂心,是儿臣的过错,只是天怒,朕不得不忧烦。”

“陛下忧思广,是好事。只是万事应当已自己为先。”谢雍枝说着,将食盒打开,从中取出一碗汤药来。

药汤乌黑,熏的内室苦味更甚,赵盈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问道:“母后,朕已经喝了很多药了,还要喝到什么时候?”

谢雍枝抚上他的侧颊,眼中的复杂让赵盈看不真切,母子二人缄默良久。

“你只要记住,母后绝不会害你,喝吧。”她说着,将药碗放在赵盈的手中,说,“喝吧,喝了这碗药,百病皆能消。”

赵盈看着粘稠的汤药,仿佛看见了自己漆黑粘腻的前路。

他没得选。

注:①出自《汉书·路温舒传》,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炼而周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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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连载中凛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