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春社

莺啼惊醒一山春来,人间草木皆春色。早春的风裹挟着柳絮,吹过东郊校场的牧草,也吹开了天启的宫阙。

大昭崇礼,对待祭祖的事儿更是马虎不得,六部中人不敢含糊,一直忙活到天明。

时辰一到,圣驾浩浩荡荡的出发,羽林军着甲佩刀,楚惊睢高立马上,旌旗猎猎,人前开道。

皇陵在西,一行人临到时,已是卯时了。正所谓“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也①”。故而问天祭祖一事,不可谓不重要。

天坛圜丘,肃穆巍峨。天际隐约泛曦光,周遭皆寂静,百官依照品阶而立,静待佳音。

忽闻一声破空之声,西郊扬尘起,马蹄破空,甲叶铿锵,羽林军踏烟尘而出,列为方阵,气宇轩昂。

楚惊睢勒马横枪,凤台打了个响鼻,旋首回望众将士。

贺絮高声:“列阵。”

将官令下,铁骑如水分流,左营化作骑兵,右营变作游蛇,中军却华为坚盾,列阵齐出,枪林如苇。

昭衍帝立高台,俯瞰众人。

东陵处,忽驰来一队轻骑,皆着银袍白甲,楚惊睢为首,率先臂弯雕弓,箭矢离弦正中靶心,未待箭羽的震颤停止,数十名骑兵紧随其后,箭无虚发,皆中靶子。

晨时的寒霜散了,红日将出,晨光万丈。

只闻号角长鸣,贺絮再喝:“武演!”

随令下,骑兵翻身马下,刀光如雪,电光火石间,已然难舍难分。

日赤如丹,红日破晓,长空一碧如洗,万里层云次第开。

旌旗猎猎,将士重整装,列阵而立。

昭衍帝率先抚掌,声随风至:“众将士劳苦,当饮此杯!”

他言毕,将内侍备好的酒一饮而尽,将士齐声道:

“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大昭千秋万代,基业永存!”

吉时已到,祭天礼行。

昭衍帝拾级而上,礼部尚书随其后,二侍者抬牺牲,缓步登坛。另有礼官捧着玉帛,立于其侧。

百官皆跪伏,俯身受命,缄口不言。

周疏怀手持火把,引柴薪,行燎祭。

火焰猛然窜起,却只掀起一些微弱的火光,挣扎了几下后,疲乏的瘫软了下去,随着烟尘起,只留下了袅袅青烟散在空中,让风吹散,消失不见。

寂静席卷过每一个人,亦或者说,是死寂,百官之中是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分明是红日初升的阳春,却好似寒冬。以祭坛为砧板,将礼部众人作为鱼肉,要烹煮殆尽了才是。

周疏怀脸上血色全无,握着火把的手抖了又抖,最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这、这,这是意外。”他说着,慌乱挣扎着起身,将手中火把奋力向柴堆引去,却只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火星,再掀不起波澜。

由光禄寺置办的上等薪柴,还不如风吹雨打的朽木。

昭衍帝猛地起身,一脚踹向了周疏怀的胸口,却难抒胸怀,后者吃痛,却不敢呼痛出声,只能强忍痛意跪伏在地。

他目中满是愠怒,扫过下方的百官,最终远眺天边,似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心乱如麻,踉跄了几步,弯下了直着许久的腰,额头与祭坛相抵,良久不起。

“天垂象,见吉凶,朕躬不谨,亵渎于上神,愧怍于先祖,当何以赎!”赵盈仰起头,眼中无神,只顾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天生怒,当何以赎啊...”

他话音未落,如急火攻心,攥着心口的衣襟,猛然吐出一口血来,不省人事了。

整个西郊登时乱成一团,御前侍卫忙将人安置好,传医官快马加鞭来到,医士匆忙进了内室,留下一众朝臣面面相觑。

谢道桓的目光死死落在周磬的身上,转瞬又游走在户部众人之中,若有所思。

“春社乱,实乃礼部失职。”谢昙先一步上前,说道,“来人,给我把周疏怀拿下!”

只听御前亲卫长刀出鞘。

周疏怀说:“谢昙,你这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操办采买虽为我等礼部包揽,可查验核实确实尔等户部之职,要我看,分明是你户部办事不利,致使天怨。你若是有胆,便来拿我!”

“我不敢?”谢昙一笑,说,“我动不得你,国公大人还拿不动你吗?”

他话音刚落,御前近卫便有人刀出鞘,直奔着周疏怀来,倏然,周疏怀眼前刀光一闪,一颗人头缓缓落地,血溅了他满脸,一时间,鸦雀无声。

楚惊睢手中的刀仍在滴血,他横刀立前,目光如晦,扫过谢昙等人,嗤声道:“陛下有恙,一切定夺都得等陛下醒来再议。倘若仍有人犯上作乱,我这把刀,倒是许久未曾饮血了,不介意借他的皮肉开开刃。”

他话音刚落,身后羽林军的将士皆列阵而立,谢道桓伸手,止住了谢昙的话势。

他脸上挂着的是悲悯与怜惜,惋惜道:“陛下抱恙,实令我等悲悯。然令陛下抱恙之根基就在眼前,侯爷何故阻挠?”

“国公此言差矣。”楚惊睢也笑,“要我说,这积病之根基,并非全然在礼部吧?春社一事乃是户部与礼部共同操办,国公倘若只羁押礼部中人而包庇户部,恐怕难以服众。我这人性子直了些,说的话也不入耳,您就当听个乐子,勿怪。”

他话说的好听,脸上却没半分悔过之意,那把刀还直愣愣的立在身前,刀前的人头明晃晃的提醒着众人先前所为何事,倒是震慑了一众文臣,不敢再前。

云卷云舒,半日之期转瞬而过。

撂脚的行宫如今正式派上了用场。医官妙手回春,几针银针下去,昭衍帝吐出了一口浊气,幽幽转醒。

那医官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对着屋外道:“醒了、醒了,陛下醒了。”

昭衍帝挥手,止住了他的声音,燕徵适时上前,将先前所事事无巨细汇报了来。

昭衍帝满眼疲态,将众臣宣了进来。

朝臣皆战战兢兢,垂着头装鹌鹑。

皇帝的视线剜过众人,气不打一出来,又是一顿咳:“礼部,户部,这就是你们操办的春社大典,这就是你们献给列祖列宗、献给皇天后土的诚意?外邦怎么看,百姓怎么看,我朝的脸面都被你们给丢尽了!”

一众官员齐刷刷的跪倒一片,叩首道:“臣等万死,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万死?哪怕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你们掉的。”昭衍帝长叹了一口浊气,怒极反笑,“祭天告祖,告的是国之根本,竟酿成如此笑柄,天意不纳,先祖愠怒,这罪责,你们谁担得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缄默了良久。

昭衍帝问:“大理寺卿何在?”

人群中出现一清瘦的男子,他出列躬身,道:“臣在。”

“朕命令你彻查此事,礼部的柴薪采买、户部拨款查办,给朕一寸寸地查,到底是疏忽渎职还是有人从中作梗霍乱大典,朕要一个明白。”说道情急之处,他似有力竭之迹象,匀了口气,继续道,“倘若查不出,尔等的脑袋,都给朕挂到午门上去!”

崔冠清道:“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也当是还诸位大人一个公道。”

祭典草草收场,众朝臣也草草离去。人一散,楚惊睢便收了刀,随燕徵一同入了行宫内室。

“今日种种,朕都听说了。”昭衍帝靠在床前,低声道,“你办的很好,朕得多谢你。”

楚惊睢忙道:“臣不敢。为陛下分忧是分内之事,怎敢言一个谢字。”

“如今倒真是成了多事之秋了。”赵盈阖目,半晌才睁开眼,“兵部职方司一职仍空着,你虽带着羽林军,终归是散职,朕将你编入兵部,万万不可让朕失望了。”

楚惊睢领旨谢恩后,便出了内殿的门,皇帝行宫依山而建,地势最是高。他视线远眺,俯瞰周遭,只见户部与礼部官员所住之处,门口已有了三三两两值守的侍从。

好一出幽禁,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

大理寺的动作迅疾如风,当晚,光禄寺负责薪柴采买的署丞及几名主事便被捉拿下狱,家也抄了,相关的账册尽数封村存押往大理寺,京畿的几家与光禄寺有来往的柴商也吃上了几日的“皇粮。”

一众官员是在大理寺忙活完才被传召回京。

这种事情,向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卫瀛回到户部衙门时,见到的是一片狼藉。

书吏们恨不得拿脚尖儿走路,大气都不敢出。

春税账册在桌案上堆积如山,他叹了口气,认命的将账本收拾好。

“大人、”门外传来书吏战战兢兢的声音,“大人,大理寺的来人,说要调阅此次春社燎祭柴薪所拨款的卷宗账目。”

卫瀛揉了揉额角,闭着眼睛疲惫道:“带他们去账房,所需卷宗,一律配合调阅。”

卫瀛的指尖摩挲着文书上的官印,公文批朱,刺眼的红。

照理来讲,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流程了,光禄寺申请,礼部核验无误后户部薄款,他当时批朱时,虽觉察数目与往年有异,但基于礼部“特事特办”的压力,加之春税繁冗,便依例签发了,如今看来,这反倒是事出正常必有妖了。

他心下思忖着,隐隐有了答案。

正是寂静之时,却突兀的传来两声敲门声。

卫瀛将账册合上,问道:“谁啊?”

门外之人不答,却是继续追敲,卫瀛不堪其扰,无奈打开了门。

楚惊睢就这么大摇大摆闯了进来,他视线左右瞟,看这满室狼藉,叹惋似的啧舌。

“啧啧,这群大理寺的莫不都是属狗的,”他说,“好端端的一个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铁勒过境,烧杀抢掠来了。”

卫瀛无奈,拾起地上残存的纸笔:“如今朝中人人自危,都恨不得与户部中人敬而远之,怎么到你这反倒是上赶着来搅混水了?”

楚惊睢叹了口气,帮他一同清扫战场,百般无奈道:“没办法啊,拙荆身陷囹圄,正是需要我出手,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时候,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注:①出自 《礼记·郊特牲》“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也”,强调以日出为重要时间节点,因太阳象征天的权威,祭祀需在太阳初升时“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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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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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连载中凛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