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畅的宴饮一过,喧嚣散尽,剩下的就只是寂寥了。一行人相互拜别,又各怀心事,各司其职去了。
春税账册堆积如山,也不知是不是卫瀛与楚惊睢在两浙路的杀鸡儆起了作用,各省的奏报记载的详细,如雪似的扑了过来,再加上有谢昙那儿的特殊关照,卫瀛不说案牍劳形,也是分身乏术,埋在如山的账本里,再一抬头,原是三日转瞬。
“大人。”一书吏躬身低声,“礼部催问祭牲采买的款项何时能拨付。”
卫瀛没急着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文书批朱,揉着额角,沉吟道:“告诉他们,冬岁雪灾刚过,一切皆宜从简,更应依照往年惯例,何必多曾,徒增积冗。”
书吏讷讷退下,卫瀛起身,负手远眺。已是暮色四合,户部衙门仍是灯火通明,他捏着账册,隔着光,看见的只有一片模糊,那视线远眺,追到了天启的东边。
东郊一派热火朝天。
点将台下,空地上列着百十来名精壮的汉子,持枪列阵,随着鼓乐的节奏交替,盾牌手在前,执矛者列其后,弓弩手压阵,铁甲与戈矛相撞,闷声如雷鸣。
楚惊睢走下点将台,目如鹰隼,环视众人,他手一抬,鼓声骤歇,校场上静若蚊蝇。
他走到一面色涨红、手臂微微发抖的枪兵身前,不轻不重的压在枪杆尾部。那枪兵猝不及防,人一趔趄,连着矛尖儿也砸在地上。
楚惊睢面上难辨喜怒,沉声道:“枪都端不稳,如何列阵行前,今日端不稳枪,来日春社丢的就是羽林军的脸。成败在此一举,让兵部踩在脖子上撒欢儿的日子还没过够?”
被训斥的枪兵面红耳赤,不甘示弱,重新执枪,列阵前操练。
“羽林军得了御令,日日操练着,绝无怠慢。”贺絮迎上前来,说,“越急越错,临到春社节前,大伙儿都紧张,难免的事。”
“你说这些,我何尝不懂。”楚惊睢放缓了步子,叹道,“羽林军本就微末,多起于地方厢军,世风下又崇文不尚武。倘若此次不能一展军风,这些个跟着我的弟兄,恐怕只能吃空饷了。”
他视线远眺,扫过校场,良久叹惋。
箭矢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中靶者却寥寥无几,负责此队的校尉脸色煞白,忙请罪道:“侯爷,东郊少草木,旷野风沙迷眼,马速又太快,怪不得兄弟们...”
楚惊睢止了他的声音。
“诸位。”
他说着,兵卒们放下了手中的行头,皆缄默无言,只静听。
“风沙迷眼,马匹疾驰。这些都是理由,我能理解诸位的难处。”楚惊睢顿了顿,翻身上马,贺絮上前,递来强弓。“可倘若我们一直松懈,遇事先将借口挂前,还称得上是什么兵,逃兵、败俘?”
他说着,猛地一夹马身,一声清叱,方才萎靡的马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楚惊睢反手抽箭搭弦,开弓撒放一气呵成。
弓弦的余响人人可闻,箭矢稳准无误命中靶心,缄默后是如雷鸣般的叫好,楚惊睢勒住马缰,凤台人立而起,他端坐马背声音不大,却字字可闻。
“你们是我在大昭带的第一支兵,于我而言,意义非凡。”他说,“我曾在潼关带兵,那里是我扎根的地方,那么潼关的兵在我看来,亲如手足。而今我来到了天启,与尔等相识,在我形单影只之时,圣上不吝赐兵,是诸位成了我的左膀右臂,成了我在天启的手足兄弟。东郊距离京阙不过十几里,可京都里,兵部那群酒肉子弟视我等为眼中钉,恨不能掣肘而后快。诸位,我与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道你们甘心,久居人下,成一支只管领饷的废兵?”
短暂的沉寂后,是震天的嘶吼。
“不甘心、不甘心!”
“距春社不足三日,该怎么做,你们比我清楚。”楚惊睢说,“是要做花架子软骨头,还是把血性练出来,告诉陛下,谁才是他手中最尖锐的刀!”
他言毕,翻身下马,将弓扔给亲兵,转身又踏入春风卷来的风沙中。
***
春社日近,户部也人人自危,紧着筹备起来。
因着临近尾声,礼部与户部会同商议,卫瀛刚踏入礼部正堂时,入眼的正是谢昙在与诸位官员谈笑风生,一片如鱼得水,唯独礼部侍郎周疏怀脸色不霁,面沉如霜。
“卫大人来的正好。”周疏怀说,“春社所需皆有所定夺,唯独这燎祭①所用的柴薪有所不妥。光禄寺报上来的数目似乎与往年有所偏颇,你户部查过没有。”
卫瀛脸色一滞,上前一步,接过礼部主事递来的单子,寥寥几眼,沉声道:“回周大人,依照往年规制来看,今年用度只多不少。下官这就着人核查京畿柴碳市价,再行定夺。”
周疏怀指尖轻扣桌案,沉声道:“春社乃国之大典,倘若因开销耽搁,致使先祖愠怒,其中得失,谁能担待。”
“祭天之理,在于精诚。”谢昙出声,怡然道,“周大人精打细算,为户部着想是好事,但若因此执意探查,延误良机,得不偿失啊。”
“谢大人所言,言之有理。”卫瀛说,“祭天之诚,在心。规模虽大,乃是心意所至。户部职责所在,下官定当尽力而为,为朝廷看管好每一分税银,使其用之得当,物尽其值,而非糜费。”
周疏怀不怒反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卫瀛的肩,意味深长道:“你倒是个不错的明白人。春社的事儿,户部与礼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官也是关心则乱,诸位大人勿怪。”
“岂敢岂敢,周大人是肱骨之臣,乃吾等楷模。”谢昙笑道。
出了礼部的门,已经日头西斜了,天边残阳如血,霞光满照。
周围人散尽,卫瀛仍立在原地。
周疏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侧,有感喟叹道:“春社那天,会是个好日子。”
“是不是好日子,只有天知道。”卫瀛笑笑,说道,“周大人说呢。”
二人并肩而行,踏在官道上,皆是一言不发。周疏怀沉吟片刻,打破了这寂静:“都说寒门是从泥沼里挣出来的枯草,卫烬燎,你为官多年,竟也开始信天命了?”
“从前不信,如今看来,倒是我自命清高。”卫瀛说,“日子好不好,老天爷说了算。”
“非也。”周疏怀哂笑,“要我看,这日子好不好,得是他谢国公说了算。”
二人相视一眼,又淡然一笑,拱手拜别。
***
出了官墙,便是漫无目的的走,卫瀛心思纷杂,一边是看不清的前路,一边是身后退无可退的悬崖。他思绪纷乱,却被一阵马蹄声打破,不知何时竟走到了东郊来,楚惊睢勒马在他眼前,逆光而来,遮住了夕阳的余晖,就这样莽撞又强势的闯进了卫瀛的视线里。
“前些日子便听说你忙,大忙人也有空来我这不毛之地了。”楚惊睢说着,将凤台牵至马厩边,又喂了好些粮草,二人下阶前行。
校场的兄弟们个个都是人精,不约而同的屏息静默,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耳朵都支愣起来。
“一个个不好好操练,干什么呢。”贺絮压着声音训斥道,“皮又痒了。”
贺絮装的凶,却最是心软的,兄弟几个不怵他,笑嘻嘻的勾肩搭背:“拉磨的驴还得歇歇呢,贺哥,你也别总拉拉个脸。能让咱们侯爷青眼有加的,不是一般人吧?”
“去去去。”贺絮挥手挣开,仍旧板着脸,“凭咱们侯爷那个性子,该你们知道时还能瞒着不说?少在这跟我扯有的没的,都打起精神来,真是出了岔子,军法伺候。”
喧嚣抛在了脑后,越走越幽静,早春的东郊,草木尚且稀薄,树荫不曾繁茂,只有一两颗老松巍然而立。二人穿林而过,再踏石阶,入目便是一小屋。
小院儿不大,胜在清幽。
“恨不得住在校场里了,我看你才是大忙人。”卫瀛说着,推门而入,见室内陈设简单,却有人烟气儿,“我看这院子不像新盖的,从谁手里夺来的?”
“好不讲道理,我岂是那种夺人所爱的流寇盗匪。”楚惊睢笑了笑,“你不妨猜猜。”
卫瀛思忖片刻,说:“既不是豪夺,没准儿是强取呢,我记着谢琮在东郊有一庄子,与你缘分不浅呢。”
“逃不过你的眼。那日他许我千金,却眼睛一闭把话带到了地底下,骗得我好苦,我只能勉强收下这么个宅院,也当是替他还账了。”楚惊睢笑着替他斟茶,说,“近日来忙,我瞧你脸色不好,户部的案牍,比校场的刀枪还难缠啊。”
“刀枪有形,案牍无形。”卫瀛说,“积劳过度,便该需佳人在侧,暂排苦思了。”
“原是寻我来解闷儿的。”楚惊睢笑着,将目光流连到眼前人的身上,指尖自上而下划过卫瀛的衣带,最终落在了腰封上,蜷指勾住,喟叹道,“也行吧,总归是心里有我,没白叫我害这么多天的相思之苦。”
“分身乏术,好容易得了空闲,这不就来看你了,说哪门子的酸话。”卫瀛说着,顺力探身凑前,二人鼻息交融,在昏黄的烛光下交缠相依。
欲/望是恶鬼,能轻易蚕食掉理智,可于他二人而言,唯有欲/望才能时时刻刻提醒彼此并非孤军,你与我,同进退。
①:燎祭,出自《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 其中“槱燎”即上燎祭,用于祭祀各类天神,因“火性上”,契合天神居上的属性。本文将其与春社日相融合,故而指出,防止考究派深究。
大概就是鸽子精来更新了吧嗯对。往电脑前一坐坐一天只写了三千几个字,如此低效率还有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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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