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流觞

寒尽东风催柳色,阳和启蛰燕先知。

谢琮的事儿结了,脏事烂事都被他带到了地底下,皇帝明面上也没了再追究的意思,一时间不少世家皆松了口气,连带着朝中风气都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快。

暖风吹得人醉,把那些掉脑袋诛九族的骇意也吹尽了,一时间整个官场是喜气洋洋。

因着有功,卫瀛右迁户部清吏司,春三月,各省的春税一茬接一茬的上报,又得记账成册,一时间忙的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立春后五个戊日便是春社,大昭向来有春社祭天的风俗,往日皆是些文臣随驾,他们这些个武将只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累活。可今年新编了羽林军,昭衍帝点明了要楚惊睢率兵亲行,再在先祖面前一展威风,东郊校场整日挥汗如雨,汉子们恨不得能将螳螂拳八段锦骑射马球全在皇帝面前一展为快才是。

楚惊睢一连数日没能同卫瀛见面,好似那日的缠绵悱恻只是镜花水月,每到夜里让人想的抓心挠肝,辗转难寐。

要不怎么说情之一字,最是令人蚀骨**呢。

春社节年年由户部督办,今年也不例外,谢昙设宴又递了请帖,说是请诸位一聚,共商事宜对策。

楚惊睢到时,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他入正堂,见着的尽是些生面孔。

左右都是世家子弟,他也插不上话,环视了一圈,果然在角落不起眼的桌上见到了卫瀛。

他刚要前去,却见谢昙捷足先至:“侯爷来了,快坐、快坐。”

楚惊睢无奈,却只见卫瀛吃着酒,玩味一笑,不由得叹了口气。

“久闻谢长公子大,”楚惊睢抱拳一礼,说,“今日一看,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谢昙笑了两声,说:“侯爷威名,如雷贯耳,如今能纡尊降贵赴宴,蓬荜生辉啊,还请上座。”

“这话倒是折煞我。”楚惊睢坐在人群中,也笑,“在座哪位不是英才,鄙人不才,日后还得多多仰仗诸位大人。”

谢昙却好似忽的想起什么,与众人笑道:“怎么把咱们的贵客给忘了,烬燎啊,坐那么远做什么,莫不是不卖师兄这个面子?”

人群中立即有人讥诮道:“咱们卫大人可是陛下身侧的红人,步步高升,谢昙啊,要我看,用不了多久,就得骑在你头上了。”

一阵哄笑传来,楚惊睢眉头略蹙,不动声色打量了起哄之人。

卫瀛不疾不徐,慢悠悠的走到桌前。人坐的不满,却偏偏少了他一把椅子。

他身如松竹,不卑不亢,垂着眸子,一直瞧着谢昙。

谢昙亦是不动如山,慢条斯理的斟满了酒,说:“烬燎如今拔擢,合该是我等登门造访才是,奈何要务缠身不得空,便借今日这杯酒做你的贺礼,如何?”

卫瀛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笑道:“师兄言至于此,我这个做后辈的岂有不应之理。”

谢昙眯着眼笑,众人见状,也忙起身,端着酒盏,说来道喜。

楚惊睢拳攥得紧,眼中尽是愠怒,他欲要起身,卫瀛却摇了摇头,无言道“安心。”

几杯酒下肚,卫瀛双颊泛红:“诸君好意尽在杯中,我先干为敬。”

“爽快!”周见渊抚掌,“咱们陛下看人的眼光属实不错,卫大人这等爽快人,结交起来甚合我意。”

许是尽了谢昙的意,他也不再多说,只唤小厮端来软凳,坐在了楚惊睢身侧。

楚惊睢看着他,虽是颊攀酡艳,可眼中清明,哪有旧日时三杯醉态的样儿。

他心道自己被耍的团团转,桌下的手不老实,寻到卫瀛的指腹略使劲儿一捏,卫瀛吃痛,侧目横了他一眼。

这一瞪,让楚惊睢憋了多日的郁气都散了,只剩下了回味无穷。

谢昙仍在席间高谈阔论,众子弟也奉他为圭臬,一顿捧吹戴高帽,一时间也没人注意到他两个的不寻常。

“春社一过,科考又要来了,户部今年事儿多的很啊。”周见渊吃着酒,醉意熏熏道。

谢昙哼声:“比不得你刑部清闲,有些个活计也都让旁人揽了去。”

周见渊神色一僵,气上心头连醉意都消了几分:“谢昙,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谢昙嗤声,“如今天下太平,银子是最不差事儿的,轮得到你来替我忧烦?”

他二人吵嚷,在座的一片寒噤,大伙儿都是人精,谢道桓在朝中如鱼得水,连带着谢昙也无法无天,可周磬这样一个滑泥鳅能在宦场沉浮多年,他的儿子又能差到哪去。没人愿意去触这个眉头,只兀自吃着盘中餐。楚惊睢倒是饶有兴趣,看的乐呵。

“我看,最差的就是银子吧?”周见渊讥笑道,“光禄寺笔杆子一落,动辄是太牢三牲要膘肥体壮,是牡牛牡羊各九头,是玉帛百缎,礼器三百,要我说啊,礼部的库房,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吧。”

他越说越畅快,谢昙却森然一笑,转头看向卫瀛:“你急什么,我这不是有活账册么。”

“烬燎自小便聪慧,在两浙路又立了大功,把账查的明明白白,何愁理不清春税。”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珠串,“礼部又何愁办不好春社呢。”

卫瀛心下无语凝噎,面上却是平静:“替陛下办事,自然是不能耽搁,尽力而为罢了。”

桌上众人皆是面和心不和,却诡异的默契,没有挑破这层窗户纸。酒过三巡宴正酣,歌舞蹁跹,引得王公醉。

雅间宽敞,又是仿照园林而设,屋内嵌了水渠,正是仿的“曲水流觞”。谢昙是主,便身先士卒道:“我等难得一聚,今日又风好水缓,正合了兰亭旧例,诗一首、歌一阙,不醉不相识。”

他话音一落,酒盏在渠角边打了个旋,稳稳当当落在了周见渊的手边,谁人都知周见渊腹无点墨,他亦是涨的脸通红,慢吞吞的憋出来句“渠水悠悠带落花”,惹得席间大笑。

“这句虽浅,倒也应景。”卫瀛适时出声,“我看,不当罚。”

谢昙摆摆手,应了他,却惹得楚惊睢好阵吃味,指尖在卫瀛的掌心挠了挠,又沿着指缝不偏不倚穿、插了进去。

卫瀛正看着他几人玩闹,忽觉掌心发烫,周遭人声鼎沸,他却只能听见如擂鼓般的心跳。

太出格了。

谢昙说:“再来。”

仆人添了新酒,重新将玉盏放入水中,水流湍了些,将酒盏推到了楚惊睢面前,他一挑眉,不疾不徐道:“文人骚客的雅兴,我跟着能凑出来什么热闹?”

“侯爷何必妄自菲薄?”谢昙笑着,说,“相识一场便是朋友,寻常的游戏玩闹,不来掺和一把实在可惜。”

“前日围猎,正好想起来句‘风霜逐月踏雪来’,算么?”楚惊睢说着,端起玉盏,晃着酒杯,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卫瀛。

卫瀛眉梢添了几分笑:“偷换概念,该罚。”

楚惊睢也不恼,认了罚,将酒水喝的干净,醉向胆边生,五指做罩,将卫瀛的指尖牢牢箍在掌中,却还不够,仍要再探。

他是一只喂不饱的饿兽,唯有将卫烬燎里里外外剥干净吃入腹才知餍足。

玉盏入水,稳稳当当的流,却在此时变速,卫瀛眼尖,瞥见水下掠了块灰影过去。他侧身去望,楚惊睢做弹指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

卫瀛启唇,无声道:“莽夫。”

楚惊睢眼中尽是些黠促的笑意,迎上卫瀛的目光也不躲避,只举起了酒盏,高声道:“卫大人,到你了。”

卫瀛垂眸,盯着手中的酒盏,忽的就觉着春唇舌发燥。

“这雅间当真能耐,不仅装的像园林,连春桃也不衰。”他顿了顿,托起酒盏,笑道,“我看是流殇饶石随波转,落瓣沾襟逐风还。春桃偷递柔荑软,暗把涟漪送鬓边。”

他话一出,连带着整个雅间都是笑声。

“先生素来拿你当端方清雅的范例,平时没少教训我们。”谢昙端着酒杯,出言揶揄道,“怎么如今,你却尽讲些孟浪的颜词了。”

“时移世易,人心易变啊。” 卫瀛也笑,悠悠一叹道,“师兄,我这词,讲的可对味儿?”

“我倒听着,这诗里,藏着什么不肯停的东西。”周见渊挠了挠头,不解道,“谁知道你们这些个酸话里都藏着什么。”

楚惊睢也笑,指尖像落花,浮在流水上,顺着卫瀛的指尖,不动声色的挲着他的腕骨。

卫瀛面上不动安如山,酡色却顺着双颊延到了耳根,一路向内伸进了衣领里。

楚惊睢只觉得渴,连带着春风也吹不尽他的燥意。

“一句应景的诗罢了,都是玩笑话,能藏什么?”卫瀛侧目,眼如勾,轻飘飘掠了楚惊睢一言,只说:“许是风不肯停歇,惊了有心之人罢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谢昙狐疑的目光落在卫瀛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最终落在了楚惊睢的身上。

师兄人是反派了点,但是直觉还是挺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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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流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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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连载中凛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