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唇齿

出了承元殿,日暮时分,风稍起,带着几分倒春寒的寒凉。

卫瀛漫无目的的走,似在吹风,又好似在沉思。

“周磬在试探你。”楚惊睢说,“他是个老滑头,故意说这些话卖给陛下个破绽,就是为了看他对你是何态度。”

卫瀛拢了拢衣襟,笑道:“刑部尚书和稀泥的能耐我早有耳闻。他在朝中这么多年,既不亲谢党,也不自成一派,倒是个奇人。”

楚惊睢看着他,半晌解下了外氅,披在卫瀛身上,又细心的系好衣带,说:“倘若真是左右皆不亲近,他未必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记得宜州通判不也姓周么,没准儿正是他家的人。”

“未免太巧了些。”卫瀛任由摆弄,半张脸都陷进了鹤氅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莹亮的双目,“周琼明摆着是仰仗潘汝舒而活,潘氏又是谢道桓的爪牙,怎么看也与周磬挂不上边。”

“这不正是咱们这位周大人的厉害之处。”楚惊睢说,“既能让旁支与谢氏挂上钩,又能明哲保身不沾上一滴脏水。这样的人,当起对手来才有意思。”

卫瀛倏地停住了脚步。

楚惊睢不解道:“怎么了?”

卫瀛与他贴的近,指尖勾住他的衣领,半是迫使似的往下拽,楚惊睢并不设防,略弯下腰来,二人鼻息相融,闹了楚惊睢个红耳根。

卫瀛抻着袖子,袖口贴在楚惊睢的颊侧,蹭去了些学务:“怎么伤着了,也不多加些小心。”

楚惊睢一愣,指腹随手抿了一把脸颊,看着指尖上星星点点的血渍,一讪:“也不是什么大伤,不打紧,怎么,伤了我,你心疼?”

卫瀛斜睨他一眼:“再贫嘴,往后我可当看不见。”

“好狠的心啊。”楚惊睢状似伤感,“我疼死了,若能搏大人一怜惜,也值了。”

“能让你疼死的,总归不是这等小打小闹。”卫瀛敛了笑意,说,“国公现在派府兵,未免太不聪明了些。”

“你我都能想到的道理,谢道桓没必要行此一招。”楚惊睢说,“此次的此刻不比从前,身手异常狡黠迅猛,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况且谢琮这样一步废棋,谢道桓没必要用这样的招数来保他,他死了谢道桓才更安稳。况且刑部之人去时,谢琮的宅子内干净的不像样子,哪怕是有要紧的东西,也早该销毁了才是。”

“那么我想,这批人与你我自扬州回京时拦堵的,许是师出同门。”卫瀛走了几步,又说道,“幕后之人能将手伸的如此长,定是个深谙宦场的能人。他能有如此多的消息,少不了通风报信的内线,或许连带着那位周大人,也脱不了干系。”

“与我所想无异。”楚惊睢看着他,“一切尚未可知,且先静观其变。”

“穷则思变。”卫瀛说,“穷途末路到了,陛下不也将羽林军拨给你又批了校场么。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楚惊睢无言,二人并肩而行,直至夕阳西斜,到了东郊。

东郊还是那样,只不过多了几分热闹气。昭衍帝将天启下县的厢军挪了一批,特意编入了羽林军给楚惊睢,外人看来,风光无二。

“你也瞧着风光,是不是?”楚惊睢说着,从箭篓里扯出一支箭,振臂拉弓,百步穿杨,直中靶心。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叫好声。

卫瀛站在他身侧,声音不大,却清晰:“风光?我看倒没比这靶子好多少。”

“刑部的差役做事不行,话说的却对。”楚惊睢收敛了笑意,又是一箭,直中靶心,“他说,我就是陛下身侧卖命的一条狗,替人办事,朝不保夕。”

卫瀛说:“这天下,这天启,这王都,谁不是皇帝身侧的狗。”

他顿了顿,又说。

“只是这狗养肥了,就生出了欺君罔上的胆子。那下场,自然是曝尸荒野。”

楚惊睢将手中的弓递给了贺絮,转头又吩咐了几句,见天色已晚,便散了人群各自修整。

二人踏出了东郊,转而到了街角。此郊外人烟稀薄,却胜在清净,二人忙了一天,正是肚腹空空,便寻了个小摊。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小二适时而出,笑道,“今年立春早,连带着春社来的也快,小店新酿了春酒,二位尝尝,也图个好兆头?”

楚惊睢眉头一挑,道:“烬燎,能吃得多少酒,别是三杯不到,人先睡了。”

卫瀛明知是激将法,却不偏不倚中了他的圈套:“少看不起人,怎么,你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小二哥,来上两坛,我先探探他的底。”

小二应声而去,不消片刻便是两坛竹叶青。这酒刚从酒窖中启出来,正是爽口的时候。

卫瀛替楚惊睢倒好,二人酒碗相碰,三杯下去,周身尽是灼热的烫。

卫瀛只觉得五脏六腑的寒气都被酒意驱逐了去,两颊攀上酡色,艳得逼人。

楚惊睢猛地灌了一口酒,却更加口干了。

卫瀛挺过了三杯,眼里却不再是如以往的精明镇静。他只乖顺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静若瓷人。

“能走吗。”楚惊睢将酒钱压在碗下,问道。

卫瀛点头。

楚惊睢将他扶起,却没有如料想的踉跄趔趄。卫瀛站在那儿,手先伸了出去。

他攥住了楚惊睢的手,强硬的穿进了指缝中。

“带我走。”卫瀛似乎是呓语般,呢喃道,“带我走吧,楚定方。”

楚惊睢只当他是醉的梦呓,牵着人慢悠悠的走过巷口,说道,“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卫瀛仰着头,那双眼里满是雾般的迷离:“你带我跑马,我喜欢那感觉,一日也不敢忘。”

他吃醉了酒,胆子也大起来,却比旁日更加执拗,颇有几分撒泼耍赖之意,楚惊睢拗不过他,一声哨音,凤台破风而出。

凉风习习,吹不散一身燥气。

卫瀛的发丝裹着香,又混杂着酒气,猝不及防的搔在了楚惊睢的心尖儿上。

他将缰绳递给了卫瀛,又拢住了他的手,不动声色的将唇贴在了卫瀛的发顶,汲取着令人如痴如狂的味道。

疾驰。

在宽阔的校场,马在奔腾,人也纵情。可马鞍太硬,硌得卫瀛腿根生疼,他遵从本能的后靠,整个人都抵在了楚惊睢的身上。

亲密无间,却又如隔云雾,楚惊睢只觉着二人隔了一层纱,迫切的想拨开来。

还不够、还不够。

于是他勒紧了缰绳,凤台也察觉到了主人的躁动,心有灵犀般踏出了校场。

前方是何处楚惊睢早已不在乎,他急切的需要风吹散他的燥热。

但卫烬燎太热了。这把火怎么也浇不灭,从相交紧握的指尖一路烧到了喉咙,再蔓延到了下腹。

卫瀛偏要在这时侧过头来,他的声音还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又因醉,无端生出几分无辜来。

他说:“你硌到我了。”

楚惊睢要疯了。

**是最骇人的东西,也是最令人沉醉的东西。

他从前不懂,只拿这句当屁话,向来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可真当有朝一日身处欲海沉浮,他才知何为蚀骨灼心,却令人甘之如饴。

卫瀛已然醉在风里了。他阖目,整个人半躺进楚惊睢的怀里,后脊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听着阵阵心跳,如痴如醉。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你欢愉吗,烬燎。”楚惊睢抵在他的耳畔,情人般低语。

“我欢愉啊。”卫瀛喟叹一声,笑着说,“若下一刻便是生命的尽头,我宁死在马背上。”

“死在天启的马背上未免太没劲了。”楚惊睢说,“有朝一日,我带你回潼关去,雪山下的疾驰,饮马瀚海,那才爽快。”

卫瀛低低笑道:“天启的囚鹰,还在幻想北地的峰峦?”

“这不是幻想。”楚惊睢勒了马,凤台长嘶了一声,放缓了步子,他的唇不经意擦过卫瀛的鬓发,低语道,“我要同你做功成身退客,届时天涯路远,江湖任驰骋。”

“好啊。”卫瀛醉意未消,二人小指相勾,“自古以来功成身退者少之又少,哪个不是鸟尽弓藏,届时你若是没落得个好去处,喊声卫大人,我来助你。”

楚惊睢勾着他的指尖,心里是满到要溢出来的蜜。他露着浅浅的笑,二人翻身下马,楚惊睢的掌心覆在卫瀛的双目,将吻落在了自己的掌背。

卫瀛却在此时仰头,二人唇齿相撞,两片干燥且滚热的唇摩挲相依。

楚惊睢只觉着心中一根弦猛地断了,好似在万丈悬崖边行走,却一时失神,失足成千古恨。

不同的是,他这个叫千古爱。

理智在**面前不堪一击,他克制不住本能。

唇与齿,最原始的纠缠,哪怕是亲吻也带着些战场上开疆拓土的疯狂。吻混杂着欲/火与怜惜,最终汇成了绵长不绝的情愫。

是兽/欲,是抵死的缠绵。

卫瀛颤抖的双睫睁开,眼中是一片清明。

他没醉,却借着醉意放浪形骸。

一写俩人谈恋爱就发狠了忘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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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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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连载中凛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