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如梭,宫墙内的雪渐渐消融,冬寒叫春风裹尽,散了人间。
谢琮一案昭衍帝颇为看重,他提审那日,谢道桓仍告病,自始至终都未出面。
大理寺称,谢琮与沈自容官商勾结,卖官鬻爵,国公爷落了个督亲无方的话柄,只污了名声,除此之外再无异动,可即便如此,他的党羽人皆自危,一时间朝堂动荡,已有了分流之势。
午门问斩那天,是个晴天。
他二人被人推着从牢里出来,久违的再见天光,日头晃在身上,刺得眼睛发酸。
周遭百姓的谩骂谢琮早已司空见惯,并未放在心上,那双混浊的眼转了又转,四处扫量,最终落在了卫瀛的脸上。
他扯出了个讥诮的笑,复而又仰头去看天,半晌长笑几声,跪在了铡刀前。
谢琮忽的觉着脑袋发晕。
咒骂声与砸来的鸡蛋烂叶汇成了一桶泔水,他就是溺死在臭水里的老鼠。谢琮眼前浮现出许多人和事儿,最终只剩下令人作呕的恶心。
他这只硕鼠披了太久的人皮,穿金戴银,珠光宝气,如今甫一暴露在阳关下,浑身如烧灼般的痛。
“替人做嫁衣,这样的日子,终于是到头了。”谢琮吐出一口浊气,仰天长笑道,“兄长、兄长,我知道你在看,你睁眼看看,好好看看你的兄弟,我今日是何等下场!”
他乌发蓬乱,再无往日半分的贵气,卫瀛看着他,却见到了几分久违的洒脱。
监刑官的声音尖利,划破了半边天:“陛下圣喻,念谢氏劳苦功高,国公府斋戒三月,罚银千两,谢琮行事乖张,数罪并罚,沈自容胆大包天,倾动国帑,死罪难免,午时三刻,行刑——”
谢琮神情恍惚,跪伏在铡刀下,状若癫狂的笑:“来生若有,我何必生于富贵家?贵胄非吾愿,俗世莫相拘,腌臜难言事,宫檐半寸天,兄长、兄长,你负我,负我!”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启的天,风过刀刃,血溅三尺。
人群中的哗然此消彼长,最终又归于沉寂,卫瀛看着满地残红,血一直延到了月斜巷。
谢琮死了,抄他家的人便到了。本来这活儿是刑部专司,但昭衍帝是个疑心重的,偏要楚惊睢领着羽林军一同办事。
刑部领头的姓周,叫周见渊,一见了楚惊睢,脸上先挂了三分笑意:“侯爷贵安,能与侯爷同事,实乃三生之幸。”
“哎,周大人过誉了。”楚惊睢也回三分笑意,“你我皆是天子麾下臣,奉圣喻办事罢了。”
楚惊睢话音刚落,就听身后几个刑部差役的嘀咕道:“明明是刑部的差事,羽林军来凑什么热闹,连这也要分一杯羹?”
楚惊睢似笑非笑,回头睨了一眼,周见渊瞪了一眼那差役,刚要解释些什么,楚惊睢却头也不回的前去了。
“再能耐不也是替人办事的武夫,跟在陛下身后摇尾乞怜的哈巴狗罢了。”有人道,“真不知是在狂妄些什么。”
“你他妈放屁。”羽林军道,“上不得台面的小卒,也敢妄论你爷爷?”
一石激起千层浪,两方对峙,充斥着一股火药味儿,贺絮自打跟着楚惊睢回来,如今也得了个副将的差事,自是听不得这般诋毁,腰间宝剑出鞘半寸,止住了悠悠众口。
人声逐渐消匿,羽林军数十号人浩浩荡荡先行,周见渊眼神阴鸷,啐了一口:“谁敢妄论圣意,脑袋不想要了?跟上。”
府宅的大门被贺絮踹开,楚惊睢上下打量,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库房内更是塞满了字画古玩,衙役见了金银,如同豺狼见肉,一窝蜂的围上去,啧啧称奇,又恋恋不舍的放下。
楚惊睢冷眼看着,与贺絮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个眼神,贺絮不动声色的围住了内院,楚惊睢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是重地,刑部之人自然知晓,周见渊正带着人翻箱倒柜,却也收获不大,楚惊睢扫过屋内,此处一切如旧,只是略落尘灰。
如此干净,刻意为之。
与此同时,门外却传来了骚动,来报的衙役气喘吁吁:“大人,不好了!国公府派来了府兵,说奉国公手令,要接管谢琮府邸,保护谢家财务!”
楚惊睢脸色一沉,眼中尽是寒芒:“传令,守住所有出口,本侯奉旨查抄,有圣喻在此,敢扰乱纲纪者,视为谋逆,见到贼人,格杀勿论。”
周见渊亦是握紧腰间刀柄,与衙役一同迎敌而上。
楚惊睢刀挥地生风,风过刀刃,惊起一阵锐啸,他臂力如千斤,握着刀冲那人面庞劈下,黑衣人身手矫捷又敏锐,腰扭成了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刀贴着腰间划过,带起了连串儿的血花。
此人身手敏捷,迅疾如豹,专挑些犄角旮旯的下三路进攻,楚惊睢眉头紧皱,改了猛攻的刀势,转而退步来守,目如鹰隼,狠盯黑衣人的剑招,拧腰回肘,迫使此人避开刀锋。
“嗤啦!”
刀剑相撞,擦出骇人的火星子。楚惊睢堪称蛮横的臂力在此时展现出惊人的优势,他狠戾下压,将人强遏,用刀挑飞那柄剑后,刀锋直转,上挑了个诡异的弧度。
血花串成了串,从喉管处飞溅。
那人瞳孔骤缩,血汇成了线,砸在阶前。
楚惊睢挑开他的蒙面,颈侧肌肤洁净,未有半分黥字。他远眺四下看去,先前来通报的差役早不知何去何从。
他没再声张。
风卷残夜,战事渐消,天也黑了,来人迅疾,去的也快。
“周大人。”楚惊睢说,“辛苦周大人善后,本侯尚有要务,需即刻进宫面圣,恕不奉陪了。”
羽林军问闻讯而动,周见渊与其余刑部之人面面相觑,脸色阴的要滴出水来。
“大人,我们...”差役凑上前去,低声询问。
周见渊吐出一口浊气,拳头紧握,咬牙道:“还能怎么办,清点、造册,眼睛都给我放亮点,一只苍蝇也别放过。”
衙役休整片刻,翻遍了屋内,也再无半分能够攀咬指认的罪证。刑部之人清点了赃款,银子玉器一箱箱带走,一切又恢复如常。
日近西山,楚惊睢看着夕阳西沉,跟在了队伍的末端,又折回了承元殿。
殿内焚着凝神香,厚且重个,楚惊睢四下看去,还立着二位老臣。
为首的是刑部尚书周磬,侧手旁还坐着他的门生。
“陛下,谢琮居所已清点完毕,所查到的黄白之物现已尽数充归国库。”楚惊睢说,“除此之外,臣仍有一事禀报,国公派府兵围了谢琮旧居,看来是怨念不小。”
赵盈揉着额角,尽是疲态:“由他去,他刚死了亲弟,正是心中有怨的时候,若是死了一两个人能让他消停些,也不枉费朕白做这些事,”
值守的太监忽来禀报,说:“陛下,卫瀛、卫大人求见。”
“宣。”赵盈阖目,淡道。
卫瀛踏入内门,正欲行礼,赵盈看了一整日的折子,正是心烦意乱之时,手一挥,免了这些个虚礼:“卿有何事,长话短说。”
“谢琮旧居,臣寻着了些东西。”卫瀛将手中账册呈上,“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但也足够令陛下一观了。”
赵盈看着手中的账册,脸色愈发阴沉,一时间屋内寂静。
“卫大人?”周磬却突然说道,“谢琮一案,陛下全权授予刑部与侯爷的羽林军,你一户部中人,如何获得此物,又屡次插手,恐怕不妥吧?”
卫瀛将目光挪向他,一蹙眉,状似为难道:“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臣等皆为陛下办事,何谈僭越之理,况刑部与大理寺审了近十日,却没能查出分毫,直至今日谢琮人头落地,这账册才到陛下眼中,若今日不是我,难道这笔账就要随他谢琮一道,带入坟里了吗?”
“周卿。”赵盈将账册扔到他怀中,揉着眉心,倦道,“这事儿本该说是你刑部办事不利,但烬燎既已呈到朕的面前,朕也不再多说。刑部冗职不是一天两天,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好好看看吧,朕的好国公,都做出了什么令人羞于启齿之事。”
周磬仔仔细细翻阅账册,倏然义愤填膺道:“谢道桓这狗贼,所行不义之事罄竹难书陛下,臣恳请严惩!”
“严惩?”楚惊睢一哂,“周大人在朝中臣服沉浮良久,怎的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都不懂。谢道桓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今日他死了兄弟,必然已起了逆心。倘若即日处置他,想必不出明日他便要京营哗变,我主群狼环伺,如何能大动干戈。”
卫瀛肃然道:“侯爷所言不无道理,况且,谢道桓速来以仁德宽宥自居,倘若今日便杀他,陛下落得个残杀亲族之名,置民心于何地。”
周磬缄口不言,垂眸似在考量。
良久,赵盈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只剩了望不到头的幽寂。他将那几本账册与信笺重新放回了布帛中,哑声道。
“烬燎啊。”他说,“今日谢府冲突,乃是谢琮余党负隅顽抗,至于国公...其弟伏法,忧思过度,积郁成疾。着闭门静养,无旨任何人不得贸然打扰。”
赵盈顿了顿,将目光落在了周磬身上。
“周卿,今日之事,朕不想走漏半分风声。你是老臣,办事朕放心。”
周磬擦了擦额角的汗,连连应答。赵盈摆了摆手,一行人告退后,承元殿内又只剩了寂静。
窗外寒风起,吹散了屋内的安神香,赵盈阖目,梦里又是血雨刀光。
与天争势,何其辛劳。
终于周末了主播白天上班晚上码字,日日想夜夜哭做梦都想到双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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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