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了,天儿渐渐回暖,天启城内逐渐热闹起来,倒有几分回春之勃勃生机。
楚惊睢得了都指挥使一职,正是无二风光,京都中任谁见了也得问一句侯爷贵安,哪怕如今宫门早已下钥,也拦他不得。
他却没心思理会那些个寒暄,翻身上马,奔着东郊而去。
东郊多是空旷的草甸,叫雪一盖,天地尽白,楚惊睢形单影只,马踏皑皑,饶了了半个时辰,才寻着个不起眼的三进院落。
此处门楣陈旧,身前又有几颗槐树荫蔽,加之天色已深,若不仔细找还真容易被忽视。
楚惊睢踏入院中,积雪经久未扫,屋内陈设简朴,甚至堪称破败,与谢琮平日的奢靡大相径庭。
自谢琮入狱以来,看守的人心也散了,屋内一片狼藉,博古架上的陈设早不翼而飞,地上散着的字画做了垫脚的毯,如今一看,倍感萧条。
楚惊睢在书房摸索着,步履缓慢,踏在积灰的地板上,少顷,在博古架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看见了个突兀的砚台。他将砚台挪开,轻敲木架后的墙壁,是空的。
略一施力,楚惊睢将架子挪开,墙壁间的缝隙便无处遁逃,暗门滑开,有石阶下露入地下。
地窖内昏暗,弥漫着尘土和一股子霉味儿,楚惊睢举着油灯,借着微光,入眼的是堆积成山的账册、信函,他随手翻开一本,上所呈现的不过是些山庄交易,粗略翻来,似乎也未觉不妥。
若只是寻常流水账册,何必遮遮掩掩,藏在这不为人知之处。
楚惊睢眉心紧蹙,借着火光,将最下面压着的账本抽了出来。
纸缘发黄,又因地窖潮湿,账本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楚惊睢将油灯举置身前,借着昏黄的油灯仔细辨认。
“昭衍元年秋七月,扬州别敬国公爷,八百两...”
“昭衍元年冬,邺城炭敬千两。”
“宜州周氏呈上孟津一渡,请国公笑纳。
......
楚惊睢翻看着账册信笺,落款处的名字数不胜数,自江南富商到州府官吏、漕运衙门,卖官鬻爵结党营私之事尽在此处,越看越触目惊心。
倏然,楚惊睢在信纸上,看见了熟悉的形状。
那是用毛笔画着的柳叶簇,落款无名无姓,信纸字迹难以辩驳,依稀只可见几个字:
“谢公亲启,楚氏日薄西山,丧命潼关口,幼子难堪大任,天下之事皆在您,实乃如日中天。”
楚惊睢齿关紧咬,将那旧信紧紧攥在手里,半晌森然一笑,似喃喃自语,呢喃道:“烈日亦不常悬,谢道桓,我且看看,你能狂傲几年。”
他将账册揣在怀里,又把那张信纸叠好,夹在怀中,推门而出时,天色如墨。
这院儿虽小,却五脏俱全,马儿拴在厩里,正吭哧吭哧的吃些干草,楚惊睢四下望去,周围除了雪就是冰的,哪来的草。
他上前去,一巴掌拍在马脑袋上:“还吃,哪来的草你也敢吃,不怕把自己吃死了,你要尥蹶子了,可没人让你骑着。”
那马也是个驴脾气的,听见这话后蹄子一蹬,踹了楚惊睢一靴的雪,卫瀛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楚惊睢转头,警惕道:“谁?”
卫瀛抱着干草,喂给手边的马,揶揄道:“怎么,怕我害了你的爱驹?”
“我没这个意思。”楚惊睢一笑,忙找补道,“夜深露重的,你怎么在这儿?”
“昨日拜谒家师,便在此歇下了,没想到竟也是缘分,能在此处遇见你。”卫瀛说着,摸上了那马的鬃毛,“这是什么马,缎子一般,生的当真是俊。”
“他叫凤台。”楚惊睢说着,理了理马背上的雪星子,“当年,我父亲有一匹极好的大宛马,生下了两只小马驹,我与哥哥分而养,便是你今日所见的凤台。”
楚惊睢说着,解开了马缰绳。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①。”卫瀛低声说,“你想家了。”
楚惊睢笑了笑,只道:“会策马么,我讲的是驰骋牧场,纵情游策。”
“若说提笔论赋,到还能学有所成,”卫瀛叹了叹气,“可是这舞刀弄枪之流,倒真是难为我。”
晚来天将雪,天地烛光星点,万籁俱寂。
楚惊睢说:“我来教你。”
凤台长嘶一声,倒惊醒了天地,碎琼乱玉扑身来,卫瀛如同糟了蛊惑,再回神时,已立马上了。
二人胸背相贴贴,耳边传来的尽是彼此的心跳,分明是冬夜,楚惊睢却热的掌心滚烫。
楚惊睢不动声色攥紧了缰绳,哑然道:“叫声先生来听听?”
卫瀛后脊僵硬,紧靠在楚惊睢怀里,啧舌道:“...我真是怕了你了。”
凤台与主心有灵犀,足下踏雪,疾驰而出。
二人贴的紧,马踏过时卷来冽冽的风,可卫瀛却察觉不到冷,风雪拍在身上的触感远不及身后源源不断的提体温来的更令人昏聩,明明是更令人清醒的冬,他却不愿再克制。
楚惊睢伏在卫瀛耳畔低低一叹,狎昵道:“烬燎啊,乘凤游风,滋味不错吧。”
“神驹在侧,又有佳人做伴。”卫瀛笑了两声,“古人云‘蓝田玉暖日生烟’,如今我是暖玉在怀,方知暖玉生烟,竟是这般...”
“这般什么?”楚惊睢笑道,“还望大人多疼我,莫叫我玉损香消了才好。”
东郊地广人稀,将凤台近日来在天启幽禁的气性尽数释放了来,天地苍然茫茫,他撒了欢儿的奔腾。卫瀛背后紧贴着楚惊睢滚烫胸膛,不消片刻便过了不应期。
卫瀛发丝飞扬,阖目乘风,醉在了这场雪夜。
***
宫门落了锁,楚惊睢没再回宫内,卫瀛官儿小,宅子立在东郊内,二人策马过后,便留宿于此。
侍候的小厮早等候多时,见卫瀛并非独自回来,还有几分惊讶。
卫瀛说:“今日贵客造访,将偏殿收拾出来。”
那小厮领了命令匆匆离去,楚惊睢一挑眉,道:“先前还称我为暖玉温香,如今便要为让我独宿空房?”
“怎么,大将军耐不得寂寞,休息也要人作陪?”卫瀛睨了他一眼,“好说,正巧我却了个看门打更的,你能胜任?”
楚惊睢将怀中账册抽出展开,对着卫瀛晃了晃:“看过我这个,再决定是让我看门打更还是贴身侍候也不迟。”
“什么东西。”卫瀛说着,抽了过来。“竟能入我们都指挥使大人的眼。”
卫瀛将手中账册翻来,脸上的笑意渐消,只剩了凝重。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除了谢琮,还能有谁。”楚惊睢说,“那日他同我讲,东郊会有我所求的,我本以为是他私藏的金银财宝,没想到竟是这些。”
“难怪谢道桓不来救他。”卫瀛思忖道,“他为明哲保身,不得不自断一臂。”
“谢道桓虽未出面,谢氏门生却替他求情的却不在少数。”楚惊睢嗤笑一声,“他既要稳住谢琮这条疯狗,又要置身风波外,好事儿全让他想去了。”
“但可惜,谢琮聪明着呢。”卫瀛看着楚惊睢的眼睛,悠悠道,“又或者是,我们侯爷这张嘴,专职挑拨离间之事。”
“这话好冤枉我。”楚惊睢颇为无辜,“兵不厌诈,他沉不住气,或者说,他早对他这兄长有所不满了。卖官鬻爵收受私盐等脏事全由他来办,好处却是谢道桓占大头,久而久之兄弟离心,手足自然也断了。”
“你今日同我说这些,所求为何。”卫瀛撑着腮,笑道,“总不能只是来分享这些人尽皆知的秘密的吧?”
“人尽皆知,可有人不知啊。”楚惊睢说,“自扬州回来,陛下未进你的官爵吧?”
卫瀛猛然抬眼,说:“你要我用这些个,来做投名状?”
楚惊睢撑着桌案,二人四目相对,彼此呼吸交融,他说:“陛下明摆着谁都不信却又不得不用,谢琮死是必然的事儿,抄了他的家,你将谢道桓的这些个罪证摆到他眼前,他就算是不用你也不成了。”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楚惊睢说着,替卫瀛将耳畔的鬓发掖好,喟叹道,“烬燎啊,卫大人,我这块暖玉,你打算如何处置?”
卫瀛将手中账册收好,火光映着他垂眸的侧颊,忽明忽暗的,楚惊睢也不急,只把玩着他柔韧的发。
“你早已替我做好了决定,不是么。”卫瀛平静的看着他,“待到谢琮抄家时,哪怕我不应,这些东西也会落到我的头上,我如何能拒绝你呢。”
卫瀛说着,剪断了烛心,屋内热的人闷且燥,他推窗看去,雪已停了。
“行大谋,做大事。”楚惊睢说,“若非你我是同类人,我断不会拉你下水。如今我说要你置身事外,你会同意?”
他说着,抚上了卫瀛侧的侧脸,半是强迫般,二人四目相对。
卫瀛眼角弯弯,笑的无害:“可惜,你我早已是同道同途,注定是要纠葛共谋的。”
注:①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江空自流,选自【唐】李白《登金陵凤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