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庆宫内兰香盈室,赵盈到时,谢雍枝正在焚香。
“母后。”赵盈一拜道,“听闻母后凤体有恙,儿臣前来给母后问安。”
掌事宫女适时端来药碗,谢雍枝笑道:“难为你有心挂念,老毛病了,不妨事。”
赵盈服侍着谢雍枝用了药,母子二人又是一顿寒暄。
少顷,谢雍枝话锋一转:“听说谢琮犯了事,皇上要处置他?”
赵盈对谢雍枝位太后敬畏有加,听闻此言,笑道:“回母后,舅舅此次实乃大错,先前殿上满座肱骨皆有所见,哪怕是儿臣有意留他,也属实力不从心。”
谢雍枝握着他的手拍了拍,似有感慨道:“母亲知道你为难,谢琮虽说是你舅舅,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儿居高不胜寒,母亲心疼你。”
赵盈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与普通人家不同,皇室中人大多寡情淡漠堪称疏离。自赵盈长成至今,谢雍枝对他的关心可谓寥寥无几,他也不过是冠年的孩子,对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渴求久矣。
如今骤然得到,哪怕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他也甘之如饴。
“谢琮是家中嫡次子,自幼被惯的无法无天,这么些年兴风作浪,也该歇歇了。”谢雍枝说,“只是不知,皇上准备如何处置他?”
赵盈为难,叹气道:“舅舅若是不动私盐,我兴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倾动国本,我自然是留他不得,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谢雍枝听闻没再接茬,只是看着赵盈的眼睛。
她嫁给先帝时只有十五,如今也正直茂年,但好歹是从先帝一众妃嫔中杀出来的,甫一不笑,那双凌厉的凤目刺的赵盈心发慌。
赵盈张口欲要辩驳:“母亲、我...”
谢雍枝止住了他的话头:“皇上既已有决断,何必说这些个话。谢琮做了错事,付出代价已是理所应当,但罪与罚的衡量,律法早已写明,皇上要做的,就是不能因一己偏私失了公信。”
“可祖父那边...”赵盈纠结道,“这毕竟是他的亲弟,可舅舅此番,按律当夷三族。”
谢雍枝笑道:“轻重缓急,这正是体现皇上仁德的时机了,你是聪明孩子,还需母亲多言么?”
赵盈深深看了一眼太后,旋即起身告退了。
谢雍枝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身后屏风后走出来了一个人。
“太后娘娘好狠的心。”燕徵说着,坐在她的榻沿儿,“竟能狠下心去杀亲弟弟?”
“谢琮自作孽,是皇帝要杀他,与我何干?”谢雍枝睨他一眼,嗤笑道:“若非哀家向皇帝举荐你,你能得了机会同卫瀛办事,顺而高升御前?怕是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与犬争食呢吧。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燕徵忙道:“是是,怪我这张嘴惹了不痛快,我能够有今日,可不是得谢太后娘娘福泽么。”
谢雍枝也不恼,看着他的眼睛,自顾自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了谢琮吗。从小到大,嫡庶二字就像是梦魇,一直萦绕在我与谢琮的身上。哪怕他是酒囊饭袋,他是嫡子,便有无数的人为他前赴后继,哪怕我有经世之才,却只能落得个联姻□□的下场,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①。好容易熬到了头,我的孩子却又要沦为谢道桓的掌中玩物,你叫我如何甘心?”
燕徵将她拥在怀里,轻抚后背聊作安抚。
“皇帝给你安排了什么职位?”谢雍枝平复情绪,转而问道。
燕徵说:“命我在御前侍候,也算是美差一桩。”
“美差?”太后垂眸,思忖道,“如今来看,确实是美差,但皇帝欲与谢道桓分势,你这份差事能干多久还是个未知数。但楚惊睢在京,皇帝绝不会闲置了他,你要做的,便是追楚随卫,背靠大树好乘凉。待到合适的时机,替其而上。”
燕徵笑了笑,垂眼吻上了谢雍枝的额头:“多思多虑最易得心病,如今陛下已长成,你也能好好歇歇。”
“皇帝毕竟年少,你身在御前,也要多加照看他的起居饮用。”谢雍枝的指尖抚上燕徵眉眼,喟叹道,“别让我白费心思,好么?”
燕徵不置可否,帷落帐隐,锦衾香凝醉良宵。
***
楚惊睢封地在北,京中未设府,也没个落脚地儿。得了昭衍帝的御令,承蒙陛下体恤,特许他住在宫内。
已是昏时了,楚惊睢踏入承元殿,赵盈正在看折子。
“楚卿来了。”他没抬头,只说,“看坐。”
“承陛下口谕,”楚惊睢落座说,“不知臣有何能替陛下分忧的?”
赵盈将手中的折子重重摔在地上,愠怒道:“都察院向朕求情,说谢琮此番实乃无心之失。”
楚惊睢将折子捡起,替赵盈斟茶道:“陛下顺顺气,别气坏了身子。都察院的老大人们不过是依照旧例,替勋贵求求情,卖国公爷一个面子罢了。”
“卖谢道桓一个面子,朕这个皇帝他们可曾放在眼里过?”赵盈气的浑身发抖,额角渗汗,嘶吼道,“他们让朕颜面何存,说朕要去念及仁德旧情,可谁来顾念江山,谁来顾念朕!”
赵盈话音刚落,袖袍一挥,将案牍上的瓷盏猛然挥落在地,周遭宫女太监乌泱泱跪了满地,大气不敢喘。楚惊睢挥挥手,皆四散如风。
“陛下息怒。”楚惊睢说,“谢琮奈国公手足,必然是意义非凡。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国公乃两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如今东窗事发,门生替其求情也是理所应当。此案已是铁证如山、板上钉钉之事。陛下此刻更应示怀柔之心,方显仁德。”
赵盈情绪渐平,坐在椅上,沉思半晌。
二人缄默无言,倏然,赵盈似是忽然想起,问道:“你从宜州回来,带了多少人押送税银?”
“原本有百来号人。”楚惊睢说,“可惜流寇蛮横,回京来也就剩几十个了。”
“百来号人...”赵盈沉吟,“羽林军都指挥使一职悬缺已久,待到兵部登记后,将其余的厢军也编入其中吧。”
“这可真真是美差一份。”楚惊睢笑道,“承蒙陛下照拂,臣不胜感激。”
赵盈也笑着,却骤然咳嗽了几声,燕徵适时挑帘而入。
“陛下,太后娘娘忧心陛下龙体,特命御膳房熬的安神汤,陛下趁热喝吧。”
赵盈将目光落在药碗上,耳畔又浮现出母亲的声音,他视线晦暗不明,叹了口气。
“有劳母后挂心,也辛苦二位爱卿。”他端着药碗,抬头看着燕徵,问询道,“这药,朕什么时候可以不喝了?”
燕徵恭敬道:“太后娘娘懿旨,奴才不敢妄自揣测。但娘娘知晓陛下操劳,恐为谢琮之事过度伤身,熬此安神汤,惟愿陛下龙体康健,方是社稷之福。”
赵盈沉默着,将手中汤药一饮而尽,苦药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
楚惊睢看着那碗药,若有所思。
良久,赵盈哑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殿门吱嘎一声,继而又恢复了沉闷。
楚惊睢沉默不语,走了几步,转而向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
天冷,值守的狱卒也如霜打茄子一般蔫儿的不成样子,楚惊睢掂了些碎银给他们吃酒,一行人如临大赦,眨眼便不见了。
牢狱内空空荡荡,楚惊睢踏足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没了谢道桓的打点,谢琮在狱中日子并不好过,他蓬头垢面,再无往日风光。
听闻声音,谢琮猛然冲到门前:“来人、来人,放我出去!”
楚惊睢的脚步顿住,没再向前。
谢琮听不见声音,猛地踹向牢门,铁链哗啦啦直响。
“一群拜高踩低的狗,你爷爷如今落魄,等我出去,定要扒了你们的皮。”
仍然寂静无声。
“到底有没人,说话,有没有人。”
蹭——
火光亮了。
谢琮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的眼眶发酸,还不等他叫骂,楚惊睢闻讯而来。
“哟,二爷,好大的火气。”他笑的无害,与谢琮隔拦相望,“不愧是二爷,如今沦为阶下囚,也能如此威风。”
狱卒适时开门,楚惊睢挥手,扇去满屋的潮气。
谢琮见是楚惊睢来,反倒定了心神,二人面对而坐,楚惊睢将好酒倒在碗中,又折了好些个小菜,谢琮一饮而尽,满足喟叹。
“兄弟,你怎么才来?”他连喝三碗才做吧,“我盼你可好苦。”
楚惊睢只是笑:“没法子啊,陛下因为你这事儿忙的焦头烂额,连带着我也分身乏术。”
“赵盈?”谢琮嗤声道,“怎么,有哥哥在,他还真能要了我的命不成?”
“是啊,他哪儿能要了你的命。”楚惊睢也吃着酒,哈哈大笑道,“谢国公门生如荫,个个儿都写信保你呢,二爷风光无二,敬佩,敬佩。”
谢琮却猛然将话头一转:“那你呢,如今在何处高就?”
“我嘛?”楚惊睢笑道,“陛下刚将羽林军拨给了我,闲职罢了,咱们大昭不兴这个,我拿着银子,倒也乐得自在。”
谢琮没说话,双目沉沉的盯着他。
“只是我闲不住啊,这不来见您了么。”楚惊睢佯作无奈道,“几日不见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应该啊,,国公爷一声令下,谁不得高看你几眼。”
谢琮猛然抬眼,撞进了楚惊睢玩味的视线中。
“让我猜猜。”楚惊睢说,“谢道桓压根儿没打算救你,对么。”
谢琮猛然拍桌而起,指着楚惊睢的鼻子骂道:“你放屁!”
楚惊睢握住他的手指,笑着说:“别动怒,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咱们在船上谈的好好的,我岂是背信弃义之人。”
谢琮恍惚着坐了下来,楚惊睢又倒上一碗酒:“这可是城东栩娘酿的酒,我托人废了好大的劲才买到,可别辜负了它。”
“如今看来,我得多谢你的好意了。”谢琮喝着酒,自嘲一笑,“我在东郊有旧居,那里从未挂到我名下,你去吧,那儿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但是别忘了你我的约定,倘若你食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楚惊睢定定的看着他,盯得谢琮头皮发麻,半晌,他吹灭了手中的蜡烛,囚房内又恢复了往常的昏暗。
楚惊睢噗嗤一声笑了,慨叹道:“不放过我?谢琮,你不放过的,不应该是你那见死不救的兄长么?”
“我可是,来救你命的恩人啊。”
注:①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出自 [唐]李山甫《代崇徽公主意》。
我愿称本章为邪恶坏女人太后和她的4i小狗侍卫喵喵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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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