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掌柜

院外新草不见分毫,院内却渺无人烟。

官兵将城外围的水泄不通,羽林军亦是将整个商行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然而整个宅邸却静的出奇,仿佛早已人去楼空。

贺絮快步走来,步履匆匆,眉头紧皱道:“侯爷,前后门都已看住,没见有人进出。”

楚惊睢没应声,推开主屋的门,屋内空空荡荡,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的指尖拂过正厅的桌沿,桌明几静,只有薄薄的一层浮灰。

这屋子是有人住过的,至少前不久是有人来访过的。

那么这个人会带走什么?

楚惊睢踱步缓行,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自正堂到书房,似乎并无任何不妥。他在书房徘徊,目光如晦,扫过屋内陈设,只有寥寥几件陈设,却在东南角处见到了一盏花瓶。

花瓶周围的灰迹与四周相比,倒显得干净了些。

他蹲下身,屈指扣在地砖上,轻敲了几下。

“叩、叩。”

地砖下的声音略显空洞,楚惊睢回头看了一眼随行的官兵,说:“撬开它。”

两名士兵上前,刀鞘插入砖缝,合力一翘,地砖应声而起,露出一节一人宽的木梯。一股浓重的潮味儿扑面而来,地窖内漆黑不能视物,楚惊睢低声说:“取蜡烛来。”

楚惊睢身先士卒,贺絮与几位兵士举着蜡烛紧随其后,几人顺着木梯下行。火光驱散了黑暗,二人才看清全貌,若说这商行表面只是个普通的宅子,那地下便是别有洞天,地窖内称得上一句别有洞天也不为过。

内里起居一应俱全,楚惊睢眉头急皱,顺着廊道执行,先前因着潮味儿浓重,盖过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而临近一小屋前,这腥味儿才尽数暴露了出来。

“侯爷,当心有诈。”贺絮眉头紧蹙,说着便要冲上前去。

楚惊睢伸手拦住了他,慢行至门前,伸手叩了两下,不紧不慢道:“钱掌柜,近些天来可还好?是你自己开门,还是我的人来请你出来?”

屋内无人回应。

楚惊睢并不急,隔着一扇门他看不见屋内的全貌,可气息骗不了人。

果不其然,半晌后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挲声,紧接着,是一声沙哑的嗓音:“门没锁,进来吧。”

“人称柴半城的钱掌柜,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楚惊睢说着,视线扫在了钱有璋的身上,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凝成了血痂,周围是一些吃剩的残羹,顿了顿,没再说话。

钱有璋费力地喘了口气,胳膊撑在地上支起身子,目光扫视过楚惊睢。楚惊睢左佩刀、朱紫袍,俨然官差样,长叹了口气:“官爷好能耐,竟连一个死人也能寻得到。”

“倘若是入土为安我自然是不能再将坟挖开。”楚惊睢说,“但是活人总要食五谷,也不能在这地下待一辈子不是?”

***

相较于卫瀛的自在,谢昙近些日子才是真正睡不好觉的那一个,自打祭天的事儿一出,他便坐如针毡,夜不能寐。

天启不比外郊,死士能如流水般的派出去,这儿是皇帝眼皮子底下,哪怕谢家再得势,终归是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急得直踱步,走的谢道桓心烦,不由得斥道:“你慌什么。”

“我如何能不慌,父亲。”谢昙说,“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格的,倘若真叫他查到什么,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查到什么?”谢道桓喝了一口茶,眼里是藏不尽的阴冷,“杀他一个钱有璋,于我而言如饮水,人死了一把火烧干净,能查到什么。”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谢昙踟躇着,说,“可这毕竟是皇都,父亲,我们也该谨慎行事些。”

“你小叔谨慎,把命都搭了进去,你看他的惨状没看够?”谢道桓说,“倘若你连稳坐幕后执琪的能勇气都没有,如何能拿起刀清除阻碍呢?”

谢道桓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你母亲走的早,这些年来我过分溺爱你,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谢昙嗫喏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然攥成拳,哑声道:“孩儿知错,父亲。”

谢道桓没回应他,只是兀自踱步到窗边,看晴空渐布密云,不知是在问天,还是问己:“事已至此...事何至于此啊...”

***

钱有璋腿上的伤没完全好,再一挣扎,血渗了出来。

楚惊睢挥手,随行的兵士将钱有璋架了起来,原路返回。

元宝商行的库房如疾风过境,有用的一分都没留下,楚惊睢怒极反笑,再回神一想,倒也释然。

事到如今,有没有账簿反倒也不重要了。

念及钱有璋是伤员,又是此案的关键,马不停蹄的押往大理寺后,崔冠清特意请了郎中来,替他包扎了伤口,极尽优抚之意。

伤也敷了药,饭也用过了,等着他的就是审问了。崔冠清高坐台上,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所跪,可是元宝商行掌柜钱有璋?”

钱有璋声音发虚,说:“回大人、正是,正是小人。”

“元宝商行勾结光禄寺,在祭天柴薪等诸多采买事项中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更向户部行贿,你可认罪?”崔冠清开门见山,问道。

“小人仍有一事要问。”钱有璋却没回答,只自顾自说道,“想必大人早已有了答案,草民只问,我这罪,罪可至死?”

崔冠清眉头微蹙,说:“官商勾结历朝历代皆是死罪,无可逃避。”

钱有璋抬起了头,哑声道:“小人只不过是一本分商人,柴薪之事是光禄寺的老爷们要求的,小人只是照办,至于行贿...更是无稽之谈,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商人行贿,如何能入谢公子这样的高门望族的眼。”

“无稽之谈?我何时提了谢氏的名字。”崔冠清起身,缓缓走下台来,问道,“何为无稽之谈,倘若不是孝敬在先,为何年年钦定你这元宝商行为源头?”

崔冠清每问一句,便前行一步。钱有璋哪经得住这等压迫,当即膝行后退,瘫坐在地,不住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家中仍有父母,我不知道啊!”

崔冠清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说:“那前些日子来刺杀你的刺客,也是无稽之谈?若非你躲得好,想必今日呈在我面前的便是一具尸体了吧,你还在指望谁?”

钱有璋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只当是一场梦,可真相不会骗人。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腿,伤口的刺痛还是那么清晰。

“我...我,”他牙齿打颤,眼中尽是慌乱,话也说不清楚,双手抱着头呢喃着,“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崔冠清说:“想想你的父母,你今日负隅顽抗,是为谁守秘密,为那些可以毫不犹豫杀你灭口之人?你若是不说,那些勾结上官、贿赂朝臣的罪责总归得有人担着,届时背负骂名的便是你全家满门,你若说了,我保证此事再无他人知晓,你的父母也能颐养天年。”

“不、不关我家人的事。”崔冠清猛然抬头,眼泪顺颊而下,无声的哽咽,“我都说,我都说,但求大人能替我照顾好父母...”

***

半日转瞬即逝。

崔冠清将画了押的口供呈到承元殿时,已经围坐了一排朝臣了,连带着告病多日的谢国公也抱着“病体”出席。

殿内只能听清一众人的喘气声,气氛凝重的能滴出水来。

“众卿家,春社一案大理寺已有了眉目,”昭衍帝说,“崔卿,你来说。”

崔冠清手捧笏板,说:“陛下,臣等查到了个人,名叫钱有璋,想必谢侍郎对此人有所耳闻吧?”

谢昙蹙眉:“崔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如何认得此人。”

崔冠清不再多言,只是上前去,将手中证词递给了昭衍帝。

“求大人明察。”钱有璋抽噎着,“做生意的,哪个不想把买卖做大,春社本应是百薪同燃,谁都不想失了这个好兆头。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事也要来收银子,最初收的不多,大伙还都能给的起,可是日子一久,就变了味,谁给的银子多便用谁家的柴,叫我们如何能甘心。”

钱有璋说着,擦了擦眼泪,继续道。

“后来,便有人找上了我,和我说,春社的柴薪要从我这进,我欣喜若狂,想着是老天有眼,来眷顾我了。”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哪成想竟是噩梦的开始,后来的事想必大人已经知道了,亏心事坐久了连觉都不敢睡,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昭衍帝看着供词,眉头紧皱。

崔冠清义正言辞道:“而这位联络钱有璋的人,正是谢氏的人。”

一言落地起惊雷!

一时间,殿内群臣皆睁大了眼,连带着主位上的昭衍帝的心也跟着紧了紧。

谢道桓目如鹰,钉在了崔冠清身上,凉凉一笑

“崔大人这话有趣。”他说,“仅凭一个商贾的片面之言便下了结论未免太过草率,况且,你是如何断定,这事便是与我谢氏有关的?”

崔冠清张了张嘴,却被一声打断。

“陛下。”卫瀛快步上前,说道,“凡大师支出户部账房皆有所记载,不如调来账目一查便知,既能一观国库支出聊做参考,又能避免欲加之罪,何乐而不为。”

我靠了我的假期怎么说没就没了。朵莉亚能不能给我刷个暑假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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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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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连载中凛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