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李经纬躺在地上虚弱哀求,“我有,话要说。”
墨镝终于停下鞭打,语气中很是不耐,“说!”
“属下,属下当初是鬼迷心窍。”李经纬慌乱之际便开始口不择言,“属下,属下……擅自做主替贺大人出手。”
“混账,蠢东西。”墨镝重新挥鞭,“谁给你的胆子打着靖安司的名头为非作歹,如今还敢攀诬贺大人。”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还敢妄言。”墨镝气得不轻,“本官真是疏于管教,以至于让你们如此胆大妄为。”
温如瑾很是不解,墨镝这般身份的人何至于在众人面前演这一出,为了坐实自己大公无私的形象还是为了将自己摘出去。
他无法确定这些,只是现在更加确信在场的都是表演者,随时随地表演,真真假假出神入化。
“够了!”皇帝终于出声,“方才你说替贺大人做主何意?”
李经纬瞧向贺怜臣,眼神躲闪畏怯,“我不敢说。”
仅一个动作便激怒皇帝,“你怕贺怜臣不怕朕吗?”
“皇上息怒。”李经纬连连叩头,“属下那日听见夏斌在酒肆大声吹嘘,说自己见过小皇子,还抱过小皇子。”
“此事与贺大人有何关系?”
“那日正是贺大人私自带小皇子出宫之时。”
“你如何知道小皇子出宫?”
“属下上街巡逻时意外发现。”
“那你可知,那日是贵妃忌日,贺大人带小皇子出宫祭奠,朕应允过的。”
“皇上息怒,属下知错。”
“皇上。”温如瑾上前,“夏斌他……”
“朕知道,勿需多言。”皇上制止他,说道:“朕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温如瑾想说的不是这,夏斌根本不知道那是皇子更不会当众喧嚷此事,明显是李经纬栽赃。
“李经纬,你身为官差却玩忽职守、草菅人命、设计攀诬朝廷命官,拉出去斩了。”
“皇上开恩。”
墨镝刚欲求情便被制止。
“谁都不准求情。”
侍卫进来将李经纬带出去,很快便传来一声惨叫。
宣示着这个人生命的终结。
温如瑾心中并没有得到丝毫解脱,相反很沉重。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李经纬既已知晓贺怜臣带皇子出宫,自然知道被追杀之事,刚才若将此事说出,结局也许会不同。
人人都说贺怜臣与墨镝不对付,这会是两人设计好的吗?
温如瑾看着前方泰然自若的俩人,心中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他们进行某些利益交换达成默契的统一。
而他、夏斌和李经纬都是棋子。
两颗棋子都已命丧黄泉,他这颗棋子呢?
温如瑾终于意识到,接下来便是对自己的审判。
结局如何,只凭皇位上的人做主。
“皇上,今日朝堂闹剧皆因温如瑾擅闯行宫,恳请皇上重重责罚其人。”
一些大臣按耐不住,开始想要清算温如瑾。
“臣附议,请皇上下旨惩罚,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附议。”
……
近半数大臣要求严惩他,温如瑾看着如此丑态心中直发笑,朝纲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人又如何能撼动朝纲。
“皇上。”温如瑾为自己争取,“草民只想为自己的兄弟要一个公道,无意牵扯其他,还请皇上明鉴。”
“朕明白。”皇上站起来在群臣之间来回穿梭,边走边叹息,“你们是在干什么?逼朕吗?”
“臣等不敢。”
“不敢就收起这副惺惺作态。”
温如瑾:……
皇帝说话这么直接的嘛。
“爱卿呐。”皇上像是有感而发,“若是你们身处温如瑾的境地,能否为兄弟来回奔走,甚至冒死面圣?”
“这……”
群臣开始想各种理由搪塞,“臣等断不会面临如此窘迫。”
“若朕将你杀死在这大殿之上,又有多少人会为你请命?”
“这……”不少大臣面露难色,说出跟随者难免不会被误认为结党,到时候被连根拔就划不来了,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皇上说的是,臣等不堪。”
“何来不堪,你们个个门生遍天下,竟找不出一两个肯舍命追随的?”
话锋突变,现场人人自危。
“怕什么?玩笑罢了。”皇帝轻笑,扶着一个肩膀轻颤的大臣,“门不门生又如何,凡是忠心耿耿为朝廷计为天下苍生者都应该汇聚在一起,这样方能发挥大作用。”
“皇上圣明。”
皇帝把敲打表现得不露痕迹,温如瑾忍不住点赞。
结党营私一直是当今皇帝最忌讳的事,明里暗里敲打不停。
“所以你们明白温如瑾的难能可贵吗?”
群臣这才明白皇帝绕一圈子意欲何为,“臣等明白。”
“如此甚好。”皇帝很是高兴,“有胆识有谋略讲义气,这正是朕所寻觅的人才,希望各位爱卿以此为准,大兴忠义之风。”
“谨遵皇上教诲。”
“温如瑾。”皇上朝他挥挥手,“你可愿意入职工部,任都水司主事。”
温如瑾愣在原地,一时无法接受这份喜悦,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会一命呜呼,现在不光命保住了,还能入朝做官,惊喜来得太不真实,悲喜交集,胸内多种情绪交织翻滚,他已无法平复。
“嗯?”皇帝再次压迫,“你不愿意?”
“事情太过突然,转瞬天翻地覆,草民一时接受无能,故才失礼,请皇上恕罪。”
“于你来说是喜事,为何接受无能?”
“草民上一秒还在为生计担忧,突然被告知生命无忧且有大好前程,大起大落最是考验心性。”
“告诉朕,你最终的选择。”
温如瑾郑重行礼,“微臣叩谢圣恩。”
“很好很好……”皇帝当众大笑,“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这溢于言表的喜悦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往年科考网罗一大批人才也不见皇上有这般开心。
众臣再看向温如瑾的眼神多了几分改变,结交皇帝心仪之人总是没错的。
“恭喜温主事。”
“恭喜恭喜,果然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年纪轻轻便得皇上赏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
一些品阶低的大臣已经热络地围着温如瑾道贺寒暄,铺天盖地的压力袭来,弄得他很不舒服,只好用手挡在胸前婉拒他人靠近,周围全是上下张合的嘴,他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淹没。
温如瑾无法从噪杂纷乱的声音中分辨真心还是假意,只能透过眼睛里辨别一二,有的人拍着他的肩膀祝福,有人邀约相聚,有的人承诺日后相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笑的深度不尽相同,但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笑意虚假、浮夸、不达眼底,不但没有温度,看多了还会觉得周身发冷。
温如瑾不自觉地后退,他感到耳朵渐渐听不到声音,眼前晕眩在一片白茫茫中,直到完全消散——他迷失在虚假的权利漩涡中。
他知道这些人全是看皇上的面子,心中并不情愿,只是维持该有的体面。
要说那些大臣对皇上的行为很是费解,他们多是通过科举层层选拔才得以在天子面前行走,而温如瑾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得到同样机会,他们心中自然是不服。
皇上给的理由又过于荒唐,不过皇上又何曾需要理由。
此事已成定局,他们无法在这个上面改变什么。
温如瑾走出大殿,双目紧闭,张开怀抱感受风的吹拂,感受生命跳动的节奏。
活着真好。
他贪婪的想把一切都吸进体内,这样就算此刻丧命也不再有遗憾,经过此事他已经对死亡产生后怕。
死亡,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句话。
温如瑾缓缓吐出体内的浊气,李经纬身死夏斌亦可以瞑目,他要留在京城,查清自己父母的事情。
“温掌事,您这边请。”内侍过来相请,“皇上特别吩咐给您安排马车一并回京。”
“这怕是不太符合礼节?”
“皇上恩准的。”
话外之意,皇上就是礼节。
温如瑾只能受用,但也知道如今风头太盛对他来说不是好事,怕是被不少人记恨,日后定要万般小心。
“掌事,前面就是你的马车,请前往乘坐。”
“多谢。”
待内侍离去后,温如瑾行至马车前,突然听到拐角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恶可以做,财可以敛,别打着我靖安司的幌子,丢不起这人。”
“是,大人!”
待他追去查看时已无人影。
他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怎么还会听到这个声音。
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是声音,二是内容,三是刚好让他听到。
到底是谁在制作这些悬念。
“想什么呢?”
付俦走过来打断他的思绪。
“无事,你怎么来了?”
“大人安排我和你一道回京。”
“为什么?”
“怕有人杀你呀。”
“当真?”
“假的。”付俦无奈地白了一眼,“你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谁敢杀你。”
“风头太盛才会招敌。”
“如此小心谨慎多无趣,不趁着现在风光一把?”
“命比风光重要。”
付俦自讨没趣,直接说道:“走吧。”
回京途中,每遇到陡峭山谷或隐秘之处,付俦都会吓他,“你说这里要是突然出现一群杀手怎么办?”
起初温如瑾还会害怕,会防备躲藏,一路提心吊胆的,次数多了,渐渐变成无语,不再搭理付俦的小把戏。
“我是不会再信你的鬼话,就算有杀手你在这呢。”
“这么相信我?”
“当然不是。”温如瑾双手交叉,淡定说道:“死也要拉你垫背。”
付俦:……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欺之人。”
“这世间哪有人天生好欺哪有人喜欢被欺,接受欺辱不过是无奈,无法反抗前的自保之策。”
“你倒是通透。”
“京城教给我的。”温如瑾撑起脸上的自嘲,“也是你们教会我的。”
付俦沉默了。
至此之后,俩人再无交流,杀手也没有出现,就这样相安无事到京城,人刚落地付俦后脚便离开。
“多谢。”
付俦离去的脚步微微一滞,并没有驻足停留,快速脱离温如瑾的视线。
温如瑾孤身一人在街上晃悠,漫无目的,心中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夏斌的死在他心中难以释怀。
说到夏斌,温如瑾突然想到什么,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快速奔向驿站,他之前给师父去信说了夏斌的事,算日子回信应该已到。
他现在急需洗刷心中的愧疚,师父的话就是他最好的强心药方。
迫不及待闯进驿站询问来自家乡的信件,驿夫前去查找,他心中急促又忐忑,忍不住催促,“可否快点?”
“信件堆积如山,查找尚需时间。”
“在下无礼,深表歉意,请多包涵。”
温如瑾心情平复不少,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信件找到了。”
“多谢。”
温如瑾拿到信件手都止不住的抖,迫不及待想拆开信件又害怕里面的内容,在矛盾中极限拉扯的他已经做好被师父责骂的准备,郑重地拆开信件,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满是不可思议,他第一时间怀疑有人冒充师父,检查字迹过后确认是师父无误,心中更加不解。
信上只有短短八个字:
【人各有命,无须强求】
可师父一向对夏斌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