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最后一个角落,得以窥见全貌,整座行宫被乌压压的护卫包围,个个盛气凌人,严阵以待,到此才明白连只蚊子都别想飞过去不是空话,这是属于天子的架势,而他要穿过这浩大阵仗直达天听,看着护卫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眼神,温如瑾就觉得腿发软。
“你们确定我能对付得了这些人?”
温如瑾难以置信,觉得贺怜臣是疯了才会这样吧。
“那你不用管。”付俦用力将他向前推,“跑!”
温如瑾踉踉跄跄往前跑,身后的弓弩手齐齐射出利箭,人在箭雨中奔跑,心都提到嗓子眼,已经做好被射死的心理准备。
有趣的是这些箭大多数落在身侧,只负责驱赶他往前跑,还有一支做样子插在他的肩上,温如瑾吃痛跌倒在路上,回身去看,弓弩手也停在原地等着他。
此刻他真的很想骂人,这就是故意设计的圈套,而他就是被人驱使的工具。
如果真的凭借这么幼稚的方式见到皇上,他真的会怀疑贺怜臣与皇帝串通好的。
“很痛。”
“站起来,快跑。”弓弩手在身后催促,“再不跑我们就射箭了。”
温如瑾暗骂几句,站起来继续奔命。
“喊救命呀。”眼看离皇帝行宫越来越近,温如瑾还只顾着奔跑,弓弩手忍不住提醒。
温如瑾:“……这就是一场**裸的欺骗。”
但他现在搞不懂贺怜臣弄这一出的目的是什么。
眼下保命比较重要。
“救命呀……救命呀……”
温如瑾边跑边喊,形象全无,已不见往日斯文,心中骤然觉得可悲,若是师父看到他如今这般也会失望吧,一个饱读诗书、风度翩翩的少年到了京城竟被折磨成如此模样。
温如瑾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般田地,一步步走来像做梦一样,连记忆都不真实。
身后的箭羽终于惊动皇帝的侍卫,纷纷拔刀警戒,“大胆歹徒,竟敢擅闯行宫,来人,全部拿下。”
温如瑾害怕牵扯到自己,举起状纸高呼:“天大的冤情,请皇上为草民做主。”
弓弩手闻声有序撤退,速度快到咋舌。
“大胆。”侍卫持刀将温如瑾围起来,“何人在此喧哗放肆?”
“大人,我真有巨大冤情要面陈皇上。”
“皇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侍卫长大手一挥,“把他带走严加审问。”
此时侍卫长心里直突突,若是还有帮手,要是皇上发生点意外,他们都死无全尸,想彻底杜绝隐患关键点就在温如瑾这个独苗身上。
“大人,我真是冤枉的。”
“冤不冤枉我们说了算。”接着吩咐手下,“你们把人带下去,我去禀告大人。”
“兄弟,发现歹人闯入算不算大功一件?”
“那当然,论功行赏我们也能捞点油水。”
几个侍卫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等待封赏。
温如瑾在一旁听得无语,眼看要被押送到别院,他要抓住最后的机会惊动皇上。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行动之际,付俦悄悄给他示意,手指向身后的院子,温如瑾当即明白,扯着嗓子大喊:“皇上,皇上,草民有冤,请皇上做主。”
“住口。”侍卫厉声呵斥,“堵住他的嘴。”
重重的刀柄密密麻麻地落在温如瑾身上,口中铁锈般的异味扩散开来,慢慢充斥着整个口腔,身上的动作还没有结束,血腥味再也忍不住,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
“他不会要死了吧?”
“不会,死了就说畏罪自杀。”
温如瑾用力唤醒脑袋的清醒,屏蔽一切干扰,死死盯着门口,用尽全力发声,“皇上,皇,上,请皇……上做……主主。”
口中夹杂着鲜血,说话含糊不清,断断续续把话说完,整个人如死尸般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嘴角还有鲜血流出。
“皇上,皇上……”
声音越来越小,眼睛越来越重,他好怕自己就这样睡过去,努力保持清醒给眼睛留条缝关注门口的动向。
“大哥。”一名侍卫有些惊慌,“他好像不行了。”
“刚才让你下手轻点轻点,你怎么不听?”
被冤枉的侍卫也很委屈,“你明明说的下手重点。”
“好了,别废话,快把人弄走。”
“住手!”
浩浩荡荡一群人从院里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温如瑾。
他依稀认出中间身穿龙袍的皇帝以及旁边死都会记得的贺怜臣。
“皇上,皇上……”
温如瑾虚弱的抬手呼唤皇上。
“这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侍卫长急忙跪下回话,“歹人闯入意图不轨,属下这就将人带走。”
“请,皇上,做主。”
温如瑾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再也坚持不住晕过去。
再醒来身旁围满了人,太医正在诊治。
面对陌生的环境,温如瑾很是疑惑,抬眸寻找熟悉身影无果,垂下眼叹气。
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杂家姓孙,在皇上身边伺候,奉旨前来问话。”
“见过公公。”
“嗯。”孙公公满意地点头,“杂家问你闯宫意欲何为?”
“草民有冤,冒死请皇上做主。”
“有何冤情?”
“草民需当面向皇上陈诉。”
“大胆!”孙公公严厉呵斥,“杂家奉皇上旨意而来,你但说无妨。”
“草民请求面见皇上。”
贺怜臣说的是让他当面向皇上告状,必须听命行事,再者他不知道贺怜臣与这孙公公关系如何,万一不对付就会出纰漏,他必须确保万无一,故坚持要面见皇上。
“果真是不识好歹。”
孙公公愤然离去,最后没忘留下一记毒辣眼神。
半柱香后,一位身着盔甲手扶佩剑之人走来,剑眉浓厚一看便是刚毅之人,凌厉的眼睛中充满审视,体型偏瘦却显精悍,极具力量,温如瑾打量片刻后移过眼去。
“看那不苟言笑的样子想来也是一板一眼的狠角色,要多加小心。”
“你小子嘀咕什么呢?”
徐庚茂一拳砸在温如瑾肚子上,疼得他满头大汗,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
“夸你勇猛。”
“在下徐庚茂,受陛下厚爱任侍卫统领一职。”
“见过徐统领。”
“此次奉陛下之命带你前去问话。”
“有劳徐统领。”
“职责所在。”
温如瑾识相闭嘴,跟随侍卫离开。
徐庚茂大步流星般走在前面,侍卫压着他走在后面,刚开始温如瑾还震惊于行宫的绝美景色,后面光走路都已耗费所有精力,再无空暇观望。
“徐统领,步伐能否慢些?”
“皇上等着复命,不可拖。”
温如瑾:……
早知还不如不问。
步伐越发急快,扯动他身上的伤病,痛得入骨。
“徐统领,我身上的伤似乎复发了。”
“无碍。”徐庚茂冷冷说道:“你的事皇上自有定夺,水落石出之后再诊治也不迟。”
温如瑾算是听明白了,如果有命活下来自然会诊治,如果命都没了哪里还用诊治。
短短一句话勾出他短暂忘却的恐惧,关于他生命终点的关键时刻即将到来。
心情变得无比沉重低落,低头看着脏污的靴子,他要记住走路的感觉,也许今天之后再没有机会,想到这他猛地抬头,张开双臂微笑,就算最后一刻他也要拥抱生命,迎接阳光的拂照。
侍卫被他的举动震惊到,对视间多了些意味深长的同情。
这一幕也落在远处阁楼上的眼睛里,只不过并未激起丝毫波澜,贺怜臣交待过后起身下楼。
“前头就是皇上处理政务的昭明殿。”徐庚茂转身看他,“皇上面前不可妄言。”
“多谢指点。”
温如瑾抬眸迎着太阳瞧向泛着光的金色琉璃瓦,这是皇室的象征,视线慢慢下移,一排排威武的士兵守卫在汉白玉石阶旁,与身后雄伟的宫殿相得益彰,这是属于天子的威严,更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具象。
看不到头的石阶就是通往他未知生命的桥梁。
温如瑾深呼一口气,抬起发抖的右腿率先踏上石阶,站在上面人都是飘的,目光却很坚定,朝着宫殿门缓缓而行。行至半道,他突然驻足回望来时路,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身后空无一人也无人在意。
竟能如此相似。
这一刻温如瑾心中不再平静,他的内心有些动摇,无法再坦然赴死,他还有牵挂的人和事。
最后几阶对他来说难以登天,人只有真要死的时候才知道多想活着,今天就算侥幸能活,他都会得罪其中一方利益者,日后少不了麻烦。
他被迫卷入大人物的斗争,死亡便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在纷乱杂绪中终于踏上最后一阶,脚踏在地面还没有实感。
大门就在数步之外,近到他能看到身居高位的皇帝和两旁分列的满朝文武,整个皇朝最有权势的人尽数于此,任其一个都值世人费心结交,而他却在迟疑,只要踏进去,命运真的再不受控。
其实他心中也清楚,走到这步进不进入都一样。
想到这释然一笑,无需再自欺欺人。
他能感受到满朝文武凝望的眼神,有坦然有好奇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亦有愤恨,他还不认识这些人,却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丰富的情绪表达,相关者恨不得让他死在门外,无关者盼他踏入宫殿准备看戏。
温如瑾丝毫不理会这些,也不着急入殿。
在众人翘首以待下只见他缓缓转身,背对着宫殿众人缓缓下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娘,请原谅孩儿无法给你们报仇。”
“师父,此生有愧无法报其恩情。”
这是他对过往的诀别。
这是他选择的向死而生,无畏之,尽往之!
温如瑾一瞬间犹如脱胎换骨,轻松从容踏入宫殿,去迎接未知的全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