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怜臣走后房内陷入一片沉寂,温如瑾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思索良久,他知道贺怜臣城府很深,让自己做的也不见得是好事,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可知。
想到这,他走到窗前,轻声推开一道缝观察外面情况,情况与他猜想得完全不同,外面空无一人,为了验证心中所想,直接推门走出去,喊了几声还真是无人应答。
贺怜臣在搞什么把戏?
是相信他不会逃走还是笃定他逃不出去?
温如瑾识趣地选择后者。
他知道暗地里有无数人盯着这里,尽管很难逃出去但他还是想试一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主意已定,只待天黑。
温如瑾估摸着已到丑时,悄然起身穿衣,踮着脚偷偷摸摸地出门,每个动作都小心谨慎,唯恐发出声响。
他穿过一条条曲折的走廊,都无人跟守,好像故意放他走似的,他不敢相信贺怜臣会如此好心,始终保持高度集中,在随时会暴露的恐慌中心跳越来越快,现在的他容不得半点惊吓。
命运像和他开玩笑一般,突然从路边草丛中蹿出一条猫,直冲他而来,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惊叫声刺穿夜幕,所有人被惊醒。
刚才还漆黑一片的房间瞬间灯火通明,窸窣的起床声接踵而来,行动快的已经在开门,危险降至的压迫感充满身心,温如瑾很是心慌,身体不听指令呆立在原地,随着人群声逼近逃生的促使他奔跑,拼命得往前跑,不顾一切得往前跑。
人在快速奔跑中好像多是如此,只知道朝着前方玩命地跑,认为知道跑得快就不会被追上,而不去看身后的情况,温如瑾就是。
他不知道出路在哪,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只知道前路无人便跑下去,跑到哪是哪。
但他又如何比得过身手矫健的护卫呢。
追赶声越来越近,温如瑾力量消散大半,口干舌燥,双腿发软,他快坚持不住了,穿过拐角后实在无力气,便就近找了一个房间推门进去,打算先躲片刻。
谁知他刚推门进去,房间内顿时亮灯,身后追击之人也赶到,温如瑾尴尬地笑笑,心虚地点头问好。
“大半夜跑什么?”一名护卫问他。
“遛弯不行吗?”
“哈哈哈……”人群中轰的发出爆笑,“这是遛弯呀,我还以为是逃命呢。”
温如瑾很是难堪,脸色青白交加,这群人是在看他笑话。
事已至此他也不用强撑虚无的面子,众目睽睽之下悠闲坐下喝茶,顷刻间已不见半点窘迫,众人目瞪口呆,脸皮这么厚的还真不多见。
“大胆,你怎么敢在这里喝茶?”
“我不光敢喝茶。”温如瑾拿起桌上的甜点吃了一口,“我还敢吃。”
一旁的护卫们顿时面如死灰,刚想出手就被一个身影制止,瞬间恭敬行礼。
“公子。”
贺怜臣没有理会,自顾走到温如瑾面前,看了眼桌上的残渣,“好吃吗?”
“还不错。”
“你倒是不客气。”
温如瑾脸上闪过一抹愠色,嫌弃地拍拍手,“谁稀罕吃,你手下大半夜追杀我,我还不能喝杯茶压压惊了。”
一旁的护卫脸上布满黑线。
“你好好在房间睡觉,他们为何要追你?”
“我……我……”
温如瑾我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正当理由,总不能说自己想逃命吧。
“无话可说?”
“才不是。”温如瑾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说:“找茅房。”
贺怜臣扑哧笑出声,“找茅房找到我这?”视线顺着温如瑾的身体下移,话有所指,“找茅房只是你的借口,是故意投怀送吧。”
“什么?”温如瑾满脸疑问,很久才回过神,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是说对你?”
贺怜臣深邃的眼眸牢牢楔在他身上,平静的脸上隐藏着强烈的冷意。
这就是他的回应。
温如瑾抱住自己,嫌弃道:“休要胡说,我断没有那种怪癖,倒是你如此衣衫不整是要行什么荒唐事?”
“我行事与你何干?”贺怜臣步步紧逼,“你擅闯我的房间又如此不逊,当真我不敢动你?”
“你……”
温如瑾话未出口就被一脚重力踹在肚子上,力气大到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墙边的椅子上,钻心的痛袭来,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强忍痛楚,恨恨道: “这一脚之仇我记住了,他日必讨回。”
“我等着,希望你能在我有生之年找我讨回来。”贺怜臣也没忘了威胁他,“虽为蚍蜉也要有自知之明,不必要的心思不可取,我能保你亦能杀你。”
温如瑾被人架回房间,随手扔在地上,就像扔废弃的杂物一般,屈辱和愤恨充斥身心,脑海中回顾来京发生的一切,尊严被肆意践踏,心中不甘也只能蛰伏,他目前还没有反击的资本,不管是针对贺怜臣还是别人。
他一向自诩成熟,渴望入世,真涉入其中才知残酷,毫无反击之力。
就连生死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贺怜臣要他去做的事一定很危险,他眼下最要紧的是完成交代的事又能保住命。
但他能保住吗?
温如瑾不知道,心中充满对前途未知的担忧和沉重。
窗外的夜色慢慢被白昼取代,生命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计数,温如瑾没有睡意也不敢有,尽力克服心中多余的情绪,平静等待一切的到来,等待生命终点的判决。
寅时刚过,门被踹开,几个护卫不由分说拖着他离开。
“我等奉主人之命送你一个地方,还请配合。”
说话的是一个陌生人,温如瑾之前并未见过,便问:“贺怜臣在哪?”
“主人行踪我等不变过问。”
“主人?”温如瑾讥笑道:“那你又是什么?”
付俦眸中并无异样,恭敬道:“在主人身边做事已是荣幸,是人是狗又何妨?”
温如瑾被这个回答噎住了,他很想知道贺怜臣给这些人吃了什么,才能让他们如此衷心。
“还有疑问吗?”
温如瑾摇摇头,细细打量一番,这个人应该是贺怜臣比较信任的亲信,穿着气势都与之前的护卫不同,交谈几句虽客套却很强势,性格冷办事又滴水不漏。
此人不容小觑。
“可否认识一下。”温如瑾笑道:“在下温如瑾。”
“付俦。”
“复仇?”温如瑾嘀咕一句,“怎么会取这般有意思性的名字?”
“想取便取了。”付俦冷冷道。
“这么随便的吗?”
“再多说一句我马上宰了你,这才是随便。”
温如瑾:……
“好好好,不问了,别冲动。”温如瑾举手认输,随即开始哭诉:“此去一别,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想着多说两句。”
付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再说话,反而是让人给温如瑾送来饭食。
就当是临终前的人道关怀吧。
温如瑾本来不想哭的,接到饭食眼泪怎么也忍不住,看来是真的要死了,这就是断头饭。
越想越难受,索性放声痛哭。
付俦迷惑了,难道自己一点同情行为让他如此感动?
“何至如此感动?”
“感动?”温如瑾想破口大骂,感动你大爷,“我是在哭自己英年早逝。”
“那哭得有点早了。”
“滚。”温如瑾直接把食盒砸到他身上,“抱着你的饭滚。”
“年轻人,不要冲动。”付俦耐着性子说:“老子好心给你送饭,别不识好歹。”
“不需要你好心,滚!”
付俦将食盒扔在一旁,气愤离开,不是贺怜臣再三叮嘱照顾好温如瑾,冲他这脾气也会一刀把人砍了。
温如瑾一直在寻找逃跑的机会,奈何周围全是看管的人,就连出恭都有四个人跟着,稍微有点异常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一番折腾下来,除了脖子上新增的伤口外,没有其他收获。
温如瑾心中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就不折腾了。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要死也要死在主人面前。”付俦特意过来警告他。
温如瑾:……
他从未想过自己人生中会遇到这么一群疯癫人。
温如瑾心中并不想见到贺怜臣,可惜没有如果,他们从小道进入后山,沿着蜿蜒陡峭的石阶而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到山门前,直接瘫在地上。
“这点石阶能累成这样?”
“我可是被你手下虐待得浑身是伤。”
贺怜臣并不打算和他说那么多,轻轻刮过鼻尖,说道:“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替你朋友讨个公道?”
“你想干什么?”温如瑾浑身戒备,“你会这么好心帮我?”
“说理的地我给你找好了,就看你敢不敢。”
温如瑾刷的站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皇帝祭祀的地方。”贺怜臣补充道:“皇上祭祀已经完成,眼下正在后院休憩。”
“你能带我进去?”
“当然。”
温如瑾切笑且后退,“不必了吧,这种事没必要惊动皇上。”
“你该不是怕了吧?”
“哈哈哈。”温如瑾用虚笑掩饰尴尬,“我只是不敢用此等小事惊扰天听。”
“那日见你为朋友大闹衙门,我当你是正直无畏之人,今日竟称呼朋友之死为此等小事,可见也是趋炎附势、胆小如鼠之人。”
“你休要胡说!”
“句句属实。”
“哼!”温如瑾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还不是拿话激我,替你们去送死。”
“替你朋友昭雪,怎么会是送死呢?”
“少骗我!”温如瑾很是气愤,“只要我见到皇上,我的命就不由我,谁想取谁取。”
贺怜臣摇头冷笑,“你不去,难道你的命就由你了吗?”
温如瑾瞬间沉默,定定看着他,“所以你早就设计好了?”
人很颓废,声音无限悲凉,结局如何他无权决定也无可奈何。
“这是何意?”温如瑾盯着两旁齐刷刷的弓弩手,“是来杀我的?”
“他们会助你面见皇上。”
“如果我不遵命,弓箭是不是会对准我的脑袋?”
贺怜臣用沉默做了回应。
“好!”温如瑾深呼一口气,“我去。”
“见到皇上后你只需将当日衙门公堂状告内容原话说出。”
温如瑾很是疑惑,“确定这样能见到皇帝,这里守卫应该比较严吧?”
“这点你无须担忧,一切自有安排。”
“这是不是你和皇上的计划?”
“走吧。”付俦过来打断他的声音,“等下好好说。”
温如瑾此刻并不想说话,心中盘算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慢吞吞的干什么?”
被人一脚踹在背上,力量太重加上措不及防,直接跪在地上,膝盖处皮被蹭破,后背也疼,咬牙手撑地摇摇晃晃起身。
明知死路一条,亦要硬着头皮闯,尽管这非他本愿。
穿过崎岖难行的山路,终于瞧见远处的一抹黄,本是至高无上的象征,在他眼中慢慢变幻成祭奠自己的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