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瑾内心直呼完了,真是那个最不想提及的人。
他现在是真的慌了,刚脱了狗窝偏又入虎口。
这个人可比县令难对付多得多。
怎么就那么巧,偏偏是他。
“见过贺大人。”
贺怜臣从阴暗处一点点走出,温如瑾急忙低头,只能看清他身穿上好布料制作而成的衣服和靴子,上面分布着精美的刺绣形状,温如瑾一向对这些研究不深,但也能依稀推断出这些非平常之物,上好的质感就已经表明主人的高贵身份。
“低着头作甚?”
贺怜臣的声音很冷,冷酷无情不见有半分暖意,还有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直让人发颤。
温如瑾头更低了。
贺怜臣是何等人物,朔都最年轻的将军,一战定西部边疆,深受皇帝信赖,日常在君王前行走,更是先宸妃的弟弟,兵部尚书贺綦的小儿子,人人敬慕的世家公子,得罪他怕是活不过今晚。
“不敢仰望大人。”
“哦?”贺怜臣来了兴趣,“擅自冒用我的名义行事也未见你害怕。”
“那是万不得已自救保命之策,还请大人见谅。”果然为了此事,温如瑾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大人请恕罪,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否本意我并不在乎,事实已成又该怎么说?”
温如瑾摸不准他的想法,沉默片刻,试探着说道:“大人亲自将我救出,想必还是另用打算的。”
贺怜臣眸中有一闪而过的狡黠,实在不想一直对着他的脊背,命令道:“抬起头来。”
温如瑾缓缓抬头,与之对视,仅一刹那,眼神中已不见畏缩、胆怯、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无畏、坦然和平静。
贺怜臣眼眸中流连着浓厚的兴趣,他很想知道那双美丽的眼睛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是否酝酿着惊天巨浪。
“既如此,想必你已做好决定?”贺怜臣潇洒转身,衣摆轻轻划过温如瑾的手面,似有故意撩拨之嫌。
“还请大人明示。”温如瑾握紧手中那份异样,维持不卑不亢的姿态。
“当你说出那句话就应该想好代价。”
温如瑾不语,那是他情急之下的保命之计。
“我的名讳好用吗?”贺怜臣语气逐渐加重,“回答我!”
“好用。”
温如瑾忍不住腹诽,实话实说,不是那句话,他现在早已遍体鳞伤,命悬一线。
“事到如今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温如瑾心中当然清楚,但他不愿,他不要做贺怜臣与墨镝斗争的棋子。
“还请大人网开一面,我只是普通乡野之人,粥粥无能的样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不敢误了大人之事。”
“本官就看中你了又该如何?”
温如瑾心中更加确定贺怜臣就是故意的,而自己又恰好送上最名正言顺的理由。
“大人。”温如瑾恭敬行礼,“往日我救你一劫,今日你解我一难,互相扯平不再多言恩谢可好?”
“不好!”贺怜臣想都没想,直接否决,“你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归属我。”
温如瑾并未应声。
短暂沉默过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穿戴整齐的衙役们分列两队奔袭而来,手中的工具齐刷刷指向温如瑾,气喘吁吁的县令紧随其后,一边忙着擦汗一边向贺怜臣行礼。
“贺大人受惊了,下官前来捉拿在逃犯人。”
温如瑾:???
在逃犯人??
他环视一圈,是在说自己?
贺怜臣身影已隐在黑暗中,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挺拔的身材散发着淡淡的高傲和疏离。
县令眼珠滑溜溜地转动着,擅自揣测贺怜臣的意思,满是活泛的小心思,转身吩咐衙役。
“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收监。”
贺怜臣未有反应,只见下属出手阻止,“大人且慢,人我们要了。”
县令当即讨好,不见半分为难,“遵命,大人请便,是否需要下官将人送过去?”
“不必,你干的不错,规矩知道吧?”
“下官懂得。”
这就是权利的好处,温如瑾心中第一次对权利的存在产生了清晰认知。
“甚好。”贺怜臣手下大手一挥,“你们退下吧。”
县令便带人退去。
不曾有丝毫的质疑和反驳,乖巧得就像家养的温顺小猫。
温如瑾心知自己不宜久留,遂展开笑颜,说道:“感谢大人搭救之恩,他日必当重谢。”
“无需他日。”贺怜臣声音极具压迫,不留辩驳之处,“就今日吧。”
说完他的嘴角还有一抹得意的弧度,似在欣赏困兽无能为力的惊慌失措。
“今日?”温如瑾难以置信,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试探着问一句:“大人有何需要在下效劳的事?”
“这你无需管,只需跟我走即可。”
温如瑾:……
他才不会傻傻跟着走,谁知道会被带到哪里。
温如瑾后退三步连连作揖,“大人如此平易近人,高风亮节,胸怀宽阔,最能体察平民之心,想来不会为难在下吧?”
贺怜臣冷笑一声,说道:“你说假话不会闪着舌头吗?旁人或对此受用,可本官不是。”
同时,心中对温如瑾的看法急转直下,刚才还颇有忠贞不屈之意,谁曾想转眼间换成这般讨好姿态,若能一直坚持倒也敬他三分,可惜自己不中用。
温如瑾:……
简直要抓狂了,这男人怎么软硬不吃,关键是还不要脸,古往今来身居高位者都是最要面子,名声大过天,贺怜臣完全相反,不怕揭短甚至主动揭短,完全不在乎世人对自己的评价,又臭又硬。
这样一来,他恭维都无从下手。
贺怜臣心中有些腻烦,低声交代几句,手下点头遵命。
“你们要干什么?”
温如瑾有些慌,看这架势是要来硬的。
“天子脚下,你们不能这样。”
“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
话音刚落,一块破布彻底断绝他的声音。
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架着他就走,快步走到一驾马车前,直接将人扔进车厢,随意又粗鲁。
温如瑾身体擦着车厢木板而过,脊背传来强烈的痛感,心中愤怒值瞬间上升一个高度。
“粗鲁,真是粗鲁……”
一旁的看守轻声嘲笑,“支支吾吾地说什么呢?”
温如瑾放弃与之对话的**,马车飞速向未知地狂奔。
提心吊胆的也只有他一个罢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如何,只知道肚子已经咕咕作响。
他饿了。
“能不能给点吃的?”
看守白他一眼并未应声。
他又接连说了几句,都没有人搭理,反而加剧身上的饥饿感,只好闭嘴保持体力,老老实实躺在车厢里等待到达目的地。
在他生无可恋的自我催眠中,马车终于停下,当即有人过来带他下车,温如瑾气愤地甩开他们。
谁还没有脾气了。
一旁的护卫纷纷嘲笑,其中一个说道:“穷横穷横的,一路上都不见吱声,现在给我们装什么?”
温如瑾实在气不过,“你们倒是给我说话的机会。”
“好了。”
贺怜臣信步走来,刚才还热闹的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趾高气昂的护卫们纷纷噤声,脸上满是严肃与荣耀,恭敬迎接主人的到来。
贺怜臣看了一眼温如瑾脚旁的破布,冷笑一声,“想说什么?”
“我饿了,我要吃饭。”
“我以为你会很有志气的大骂我一场,并义正言辞的说要绝食呢。”
温如瑾:……
还学会激他了,不过他才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早在心里骂过了。”
“嗯?”一旁的护卫闻声纷纷拔刀朝他逼近,顿时杀意四起。
“干什么干什么?”
“别冲动别冲动。”
温如瑾一边吼一边往贺怜臣身旁蹭,死也得拉个有价值的。
贺怜臣嫌弃地退到一旁,“还不滚去吃饭?”
“你是滚着吃饭的?”抱怨的声音随着护卫威胁的动作越来越小,直至无声,麻溜跑去吃饭。
温如瑾始终没忘记打量身处的环境,这是一座极其辉煌贵气又神秘的府邸,庭院内极少花草鸟兽,倒是很多练武器具,房内布局十分简陋,很像照搬军营的布置。
“这是哪里?”
贺怜臣刚从外面进来,头也没抬,直接说道:“我的住处,你暂且住在这。”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温如瑾乖巧一笑,“然后你有什么目的?”
“没有目的。”贺怜臣走到主位坐下,“你无须多想,我是怕你死在外面,这才好心收留。”
“你不杀我我就不会死。”
“当真?”
看着对方认真询问的眼神,温如瑾没有底气,他如果说个‘当真’,贺怜臣下一秒就会把他扔出去,想到这尴尬一笑,在旁边坐下不再言语。
贺怜臣脸色缓和不少,只不过嘴上并未轻饶,“看来还有点脑子。”
温如瑾真的服了,这就是名门世家的修养吗?行为举止与街边小卒无二。
不过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偷偷的说。
“吃饱喝足,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温如瑾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事成之后会放我离开吗?”
“会。”
“那时候我还有命吗?”
“看你自己。”
温如瑾重重的长叹一声,认命道:“早死早托生,说吧,让我干什么?”
“明天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你自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