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温如瑾帮夏斌阖上眼睛,整理好面容,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人离开,没走两步被李经纬带人拦下,“站住,谁让你走了?”

“请问还有何吩咐?”

温如瑾面色惨白,说话间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呆滞又无畏,一般情况下这种是最可怕的,让人感觉他什么都不在乎,随时可以豁出去鱼死网破,李经纬同样察觉到这种讯息,并未过多刁难,让出路看他一步步艰难前行。

夏斌比较健硕,温如瑾抱着他的尸体有些吃力,数次险些落地,都被他跪在地上抱好再起身,全然不顾四周的疑惑,在围观的目光和滔天的议论声中,一人一尸缓慢而坚定地朝前走。

于是乎,京城繁华大街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一幕,很是让人匪夷所思,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去世的男人,后面跟着大量百姓,甚至还有身穿官服的差役在维持秩序。

处处透着古怪又觉得有些合理。

这件事很快传遍京城,成为茶前饭后的谈资,关于这件事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

温如瑾终于回到客栈,却被告知无法入门,他们的行囊被随意扔在一旁,合着是被赶出来了。

“掌柜的……”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掌柜的就嫌弃挥手,“把他们赶走,我这还要做买卖,留个死人在这晦气。”

店里跑堂的很快拿着扫帚将他们赶走。

温如瑾别无他法,只好将人带到桥洞下暂时歇息。

一向保持衣衫整洁的他此刻浑身泥污,还有斑斑血迹,他全然不顾,用力撕下一片衣料,平摊在地上,咬破手指,用鲜血写下诉状。

洁白的布料与血红的字迹遥相呼应。

温如瑾把夏斌安顿在隐蔽的角落,并在周围做好伪装,确定不会轻易被发现后才离开。

现下就他一人,才敢让体内外痛苦肆意发泄,两人一同离家,如今只剩他自己,他不知怎么面对师父,想起与夏斌相处的时光,他更无法面对自己。

当意外来临时,人们最喜欢逃避和懊恼,温如瑾也是如此,他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大意,让夏斌独自外出,他愧对师父多年的教诲,丢掉了一贯的缜密和谨慎。

到京城不过短短两日,就已发生如此大事,若放在以前他定会想着逃离,这次他想认真一回。

去争取一些东西。

温如瑾先给师父写信说明这边的情况,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误,夏斌的噩耗他难辞其咎,师父如何责怪他都能接受,因为这件事亦是他心中的痛。

永远的痛。

刚入世的少年迎来最沉重的迎头一击。

这些不难,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明知前路多难,亦要用一具肉身去碰那人人敬而远之的靖安司,坚持他心中的公平正义。

“冤,天大的冤情,恳请大人做主。”

温如瑾跪在县衙门口,一遍遍诉说冤情,四周已有不少看热闹的人群,小声议论他口中的案子,随着聚集的人变多,县衙的大门才为他打开,师爷从里面跑出来。

“你有何冤情?”

“小民要状告靖安司李经纬滥杀无辜,仗势欺人,贪污财银。”

听到温如瑾口中的名字,师爷魂都吓飞了,忙不迭擦汗。

“大胆,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师爷厉声呵斥,“可是要诛九族的。”

“九族仅小民一人,并无可惧,还请通报县令大人。”

师爷:……

他可不敢去通报,县令也不敢接,告靖安司,命不要了?

“你是何人?”

“一介凡人,无足挂齿,若堂堂县衙畏惧靖安司淫威,不敢接状,那草民便去大理寺相告,若大理寺也无法给草民做主,那便敲登闻鼓直达天听。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在此言语相挟?”

“草民并无此意。”温如瑾目光坚定,腰背直挺,“还请大人做主。”

县衙的门很快打开,衙役鱼贯而出,“大人接了你的状子。”

温如瑾跟着进入衙内,县令正在悠闲喝茶,见到他仅抬眼一瞥,“你的事我已知晓。”

“还请大人做主。”

“做主?”县令轻蔑一笑,“做什么主?”

“大人既已接下草民的状纸,便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哪有什么凶手,靖安司李大人已派人说明详情,纯属误会,我已派人去现场调查,夏斌确是死于歹人之手,与靖安司无关。”

“我在现场。”温如瑾铮铮直言,“李经纬射出的利箭直插夏斌脑袋,这是导致他死亡的主因。”

“不得信口开河,一切验证都以仵作为主。”

“若仵作屈于权威之下呢?”

县令:……

“大胆刁民,竟敢质疑衙门判案。”县令被戳中心事,很是愤怒,“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差役很快将温如瑾按在长凳上,困住身体不能动弹,扒掉裤子露出臀部,差役手里都拿着特制的长棍。

“本官念你少不更事,故只想给予教训并无实罚之意,特选普通板子施刑,望你吸取教训谨言慎行。”

温如瑾知道他说的那种刑具,栗木制成的木棍,一端削成槌状,外包铁皮,铁皮上还带有倒刺,行刑时铁刺能勾起大块的皮肉,既是严酷的惩罚又是对心理的侮辱。

温如瑾心中不屑嗤笑,滥用刑法还装作大公无私模样,就算用这种普通板子,他也会吃尽苦头,这些差役都是老手,可太懂拿捏分寸,既能让他痛不欲生又不至于丢性命。

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二十大板下来,少说半个月走不了路,夏斌还等着他安葬呢。

“大人,待我说清您再动手不迟。”温如瑾主意已定,虽有风险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决意要借那个人的名声一用,“大人这般着急动手,是因为看不惯贺怜臣吗?”

“此话何意?”县令脸色微变,“休要胡说。”

见状温如瑾知道赌对了,世人都知贺怜臣和墨镝不对付,靖安司又属墨镝管辖,今日县令为了靖安司为难他,那只能搬出相对应的贺怜臣。

“贺怜臣大人曾受惠于小人,承诺他日出事定护我平安。”

“贺大人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借用这等人物名讳你担得起责吗?”

温如瑾又如何不知这多危险,既然已经迈出一步,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如果不是贺大人示意,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状告靖安司。”

“难道这是两位大人之间的较量?”县令蹲下来小声问道:“能否透露点小道消息,大人物打架我等小吏最是无辜。”

“你先把我放了。”

“快快快!”县令急忙招呼,“快松绑。”

说完,县令喝退一旁无关人员,大堂内只剩下他和温如瑾二人,缓缓抱拳询问:“劳烦告知其中缘由。”

“多说于你不利,我切问你一句,身为一方父母官,你能否接下我的状子?”

“年轻人,这么当真干嘛?”县令语重心长地劝说:“这里是京城,处处需要人情,所以能不得罪人就不要得罪人,这样才能安稳存活。”

“这样存活的意义何在?”

“本官看你面善这才好言相劝,既然你不识好歹就请自行离去,再敢扰乱公堂决不轻饶。”

“请问大人心中惊堂木代表着什么?项上乌纱帽又如何戴得?在你辖内出现人命,想的不是惩治真凶,而是如何巴结恭维上级,这样的父母官当真让人心寒。”

“大胆!”县令被气急败坏,脸色青白交加,“本官定要好好教你做人的规矩。”

“怎么?想打我一顿板子?”

“你不是能说会道,那本官就有法让你说不出话。”

温如瑾瞬间呆如木鸡,纵使再会能言善辩,一时也震惊到无言以对。

堂堂官员竟如此直白地说出让人闭嘴这种话,还是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到京城的每一天都在削弱他对京城的原有印象。

他不过刚到弱冠之年,从前只读圣贤书,内心纯真懵懂,习惯性把一切都想得很好,当现实的锋利撕破他心中的美好假象后,一切都是那么沉重。

“即便如此,我亦有伸冤之道。”

“呵,嘴还挺硬!”县令一声令下,“来人,把他带走。”

“等等!”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具威严的声音,“人你不能带走。”

“你是何人?”县令很是不悦,“如此登堂入室把我县衙当成你家后花园了?”

“我家主人有令,人我们要带走。”

“你家主人是谁?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你不配知道我家主人名讳。”来人站到温如瑾对面,细细盯着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温如瑾眸中思忖一闪而过,他应该猜到了来人是谁,虽面生但身上服饰和上次送银子的一致,至于口中的主人应该是那日马背上的男人。

想到这他会心一笑,自己好歹救了他的孩子,总不会恩将仇报吧。

“当然,我们走。”

县令刚想喊人拦下他们,多年养成的八面玲珑性格阻止了他想说话的冲动,看来人的衣着和气势,想来背后也是大人物,何必多惹一敌,索性继续贯彻‘京城这地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的理念,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走至偏僻角落,温如瑾抱拳道谢,“多谢相救,告诉你家主人我们两清。”

“何来两清?”

“若我猜测没错,你家主人是感谢我当日救下小主人的恩情,今日才特来相救。”

“公子果然聪慧。”男子脸上浮现一抹赞赏,“我家主人还有话相赠。”

“洗耳恭听。”

“你想告李经纬来这没用,去大理寺或者御前。”

温如瑾瞬间充满戒备,凝声问道,“你家主人是谁?为何不现身。”

他心中有一个名字但又不想承认。

一声冰冷彻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你都已用本官的名讳行事,却不知本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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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连载中温瑜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