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怜臣正苦恼怎么摆脱后面追击的人,他常年与死神相伴,刀口舔血就是他的日常,所以并不惧怕,只是怀中的孩子不容有失。
一时思索不到良计,匆忙之间扫到一旁草丛的男人,仅那一瞬间他便有了主意。
还在犹豫之中,此计风险很大,可后面紧紧相逼的人容不得他再犹豫,当即决定相信这个陌生人。
“别怕,我们来玩不说话游戏。”
说着将怀中孩子高高举起,朝着温如瑾的方向送去,看到孩子精准入怀,这才骑马离去。
眼下最懵的当属温如瑾,看着怀中的孩子犯了难,自己只是想看个热闹怎么就接了个烫手山芋。
心中不由得责怪那个男人,“心够大的,也不怕孩子出事。”
他认真想了想,如果真把孩子交出去,不光孩子活不了他肯定也活不了。
为了保命还是先护住这孩子,眼看追击之人即将到来,抱住孩子急忙躲到草丛。
孩子估摸着三四岁的年纪,白白胖胖十分讨人喜欢,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陌生男人。
温如瑾竟被小家伙盯得有些拘谨,想来也是为难他,第一次出远门就碰到追杀,还捡了一个小孩,不管哪件事都足以令他手足无措。
眼看追击的人越来越近,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出,唯恐被发现丧命,此刻心中千言万语都转换成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最主要的是安抚好面前的幼童,恰恰对他来说是最难的,不知如何开口。
“嘘!”
温如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没等他开口,幼童已经竖起奶呼呼的手指放至他的嘴唇,示意他不要说话,这个动作由年幼的孩童做出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怎么会有这么乖巧的孩子。
细想之后又多了些心疼,一般孩子碰到这种情况早已吓得大哭,这个孩子非但不哭还能很提醒旁人噤声,眼中丝毫没有恐惧,这份定力和心智绝非常人,要么是天生不同要么是经历过太多此种场面,才会形成条件反应,温如瑾倾向于后者,故疼惜得将孩子抱在怀中。
追击之人策马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待扬起的尘土消散,夏斌才疑惑开口。
“阿瑾,追击者好像是官府之人。”他说话有些吞吐,“那这个孩子?”
温如瑾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追击者真是官府之人,那这孩子的身份就很危险,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如果我们把他留在这里,这么小的孩子又该如何?”
温如瑾实在不忍心,他无法想象一个幼童留在荒郊野外会有什么结果,而且无法保证那些人不会再次巡查,如果被发现那这孩子的命运就难说了。
远处依稀还能听到刀剑打斗的声音,那么多人围杀一个人手到擒来,不知道孩子的亲人是否还活着。
夏斌也坚持自己的观点不退, “我知道你心善,但带着他会给我们带来危险,谁知道他家人是不是什么罪臣。”
温如瑾仔细检查小家伙身上有没有线索,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看他模样也是官宦之家的孩子,娇生惯养的富贵少年。”
“越是官宦之家的越要当心,我们不要卷入是非之中。”
小孩子也不说话,乖乖地看着他们,奶香四溢,乌黑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模样十分讨人喜欢,温如瑾当即决定带他一块进京。
“进了京就把他交给官府。”
这个提议终得到夏斌首肯,“到时候你切莫露面,我去将他交于官府。”
“多谢。”
温如瑾本想给这孩子涂上药膏遮盖真面目,后想药膏之事不能被发现,不能徒惹麻烦,这才作罢。
低头捏了小家伙的脸颊,肉呼呼的手感不错,轻笑一声,“出发喽!”
夏斌带着孩子骑马先行,半刻之后温如瑾才悄然跟随。
中途想起还会失控发笑,从未想过自己的进京之旅会如此充满戏剧性。
一路走走停停终到达皇城根下,看着绵延不断的城墙,高耸矗立的城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渺小,无法久久凝视。
强大的压迫感袭面而来,这是属于皇都的威严,更是属于皇权的威严。
他还未深入已有种被束缚住的窒息感,更无法想象深陷权力中心的人又该如何,真印证了那句老话,“皇权漩涡,人皆往之,触则身不由己。”
一旁的夏斌心境则完全不同,自打看见城门便不停惊叹,“这就是京城呀,真气派,果然极尽锦绣繁华之地。”
温如瑾并没心思去欣赏京城的模样,眼下他更担心孩子怎么办,举目在四周环视,并未发现张榜通缉也无搜查岗,提着的心缓缓松一分,说明孩子家人并非罪臣,除去了最大的担忧。
“阿瑾,我们先去找客栈落脚,安顿妥当后我带着孩子去报官。”
夏斌最是心急想把孩子送走,身边带着不知来处的隐患他睡觉都不踏实。
“前面有家客栈看着还不错,可作为暂时歇脚之地。”
温如瑾掠了一眼,淡淡点头,三人先后进入客栈,等待片刻也不见跑堂的来招待。
此时不过申时,店内却无空座,顾客悉数是强壮的男子,身上还佩戴有武器,无人饮茶用餐,眼睛像猎鹰般戒备地扫视着门口,现在全场目光聚集在他们这些外来人身上。
温如瑾心中明白此地不可久留,抬头与夏斌默契对视,刚想转身离开就被后堂跑出的人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抓我们?”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身后出来一个身穿刺绣蟒袍官服的人,脸上刀疤交错,眼神凶狠粗暴,边走边大口啃肉,浑身充满戾气,用满是油污的手重重推向温如瑾,粗鲁道:”靖安司办案,尔等闲杂人员还不速速避开?”
纯白的衣衫被污手印破坏了,温如瑾心中怒火中烧,他无法接受衣服被这样对待,刚想质问想起孩子还在,为避免节外生枝只好忍耐作罢。
对于这人口中的靖安司,师父对他说过,专门负责京城地区维|稳、情报、特务,行事以粗暴不讲章法,杀伐果断、手段严酷著称,向来目空无人、趾高气昂,惹得众人敢怒不敢言,今日一见确实乖张,并无好印象。
“事先并不知你们在此执行任务,更无意打扰,我们这就离去。”
“坏了我们好事还想走?”
泥菩萨也有脾气,温如瑾声音冷了不少,“你想如何?”
“你懂得。”
李经纬手指给出暗示,示意他们掏钱。
温如瑾还未开口,夏斌便抢先说道:“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勒索钱财,这就是靖安司的规矩?”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们靖安司。”
李经纬瞬间化身恶鬼,咬牙切齿朝夏斌直扑而来,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健壮的男人此刻犹如一个轻盈的碟,直直飞出去,孩子被抛在空中,吓得哇哇大哭。
温如瑾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孩子的方向跑去,谁承想被李经纬阻挠在外,他一手掐着孩子的脖子一手拿着刀,阴森笑道:“喜欢喝人血吗?这么小孩子的血更是大补。”
“魔鬼。”温如瑾语气中满是鄙夷,“放了他,稚子何其无辜。”
“被我一刀宰了就不无辜。”李经纬张着血盆大口,疯癫大笑,看着让人直发寒。
夏斌已经被李经纬的手下持刀压制,嚎啕大哭的稚子命悬一线,所有人都在看他,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温如瑾,刚到京城便发生此事,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别开生面的见面方式,力不从心是他到这里拥有的第一个强烈感受,京城有独特的运转规则,是他未曾踏足过的世界。
于是乎,他选择忍。
“我奉皇上旨意进京,我二人初到京城找寻落脚之地,这才无意闯入,绝非打扰各位办案,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他日定当重谢。”
忍,换不来尊重。
只会迎来更加得寸进尺的欺凌。
“要我放过你们很简单。”李经纬眼中充满计量,“五百两银子我放你们离开。”
“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两,还请通融一下。”
“没银子就没什么好说的。”
在李经纬的示意下,他手下对夏斌拳打脚踢,很快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温如瑾实在不懂,之前并不相识亦无恩怨,今日为何咄咄相逼,不断刁难。
李经纬见他下不了决心,又打起孩子的主意,在手中翻来覆去换着花样折腾,温如瑾刚想松口用木簪换钱,就听到东西砸地的清脆声。
一块质地上好的玉佩从孩子身上掉落。
手下当即捡起交给李经纬,他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突变,双腿打颤,急忙将孩子安抚好放在桌子上。
“你和这孩子什么关系?”
温如瑾知道那枚玉佩应该代表着孩子的身份,而且身份让他惧怕,便说道:“孩子家人匆忙之间将他托付于我。”
“为何不早说?”
温如瑾:……
“大人并未给我说话的机会,上来就将我们拿下。”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李经纬舔着脸赔笑,指挥手下松开夏斌,“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
“刚才那般,如今这般,大人倒让我等摸不着头脑了。”温如瑾继续说道:“还请大人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误会,都是误会。”随即大手一挥,“撤。”
并未再做任何答复。
只剩下温如瑾和夏斌面面相觑,俩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一旁的孩子,一人一边捏着他的脸颊。
夏斌从未如此庆幸捡了这个孩子,忍不住感慨,“真是好人有好报。”
温如瑾并未说话,盯着孩子打量片刻,玉佩被李经纬带走了,不知道对孩子家人有没有影响。
“阿瑾,你说这孩子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能得罪起的。”
“那刚才是他救了我们?”
“你说呢?”
温如瑾目光追随李经纬而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身影。
那日马背上的身影。
以及他忘不了的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