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京城乃是非之地,凶险程度远非你所能想象,切不可一意孤行。”

沅陵县一处幽静之所,竹林茂密,月光下竹叶依稀摇曳,映在不远处相伴而立两人身上,两人皆是身着白衣,方才说话的是年长者,儒雅的脸庞上此刻带些急躁。

相比之下,年轻的公子却显得平静温和。

“朝廷在全国范围内征选讨逆檄文,我本抱着一试心态提笔,未曾想一路过关斩将得到皇帝青睐,如今圣旨已下,我自当进京。”温如瑾轻声说道。

“你的文采秉性数遍读书人又有几人能比,此举亦是朝廷选拔人才的良方。”师父长吁一口气,“果然你命中注定还是要回到京城,既如此我亦不再阻拦。”

“师父,你在说什么?”

温如瑾觉得师父很奇怪,方才尚不同意他入京,此刻又说些莫名之话,何故说到命中注定。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夏无白郑重道:“为师接下来的话务必牢记,切莫冲动行事。”

眼见师父如此严肃,温如瑾也不敢有半分松懈,重重点头。

夏无白手里出现一个精致的白瓷瓶,“这是为师替你调制的药膏,一定要记得每日涂脸,万不可让人看到你的真面目。”

温如瑾接过瓷瓶,手指轻轻摩擦,心中思绪万缕齐飞,终问出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师父,我从记事便涂这药膏,到底有何用处?”

“能救你的命。”

短短数字便堵住温如瑾后续所有的话,他竟无言以对,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小的药膏竟关系到自己的性命。

夏无白无奈叹嘘,“配方我已放置你的床前,日后就需你自己炼制,为师只能帮你这么多。”

温如瑾心中感到莫名的沉重,师父的每句话都让他觉得是在对生命宣判,京城到底多么可怕,而他又怎么牵扯到其中的危险?

恍惚中对上师父不舍的眼睛,他这才察觉到师父已经衰老,眼睛布满浑浊,胡子也已泛白,这些年相依为命的情形瞬间涌至心头,温如瑾不曾知晓亲情为何物,师父的存在弥补他一部分的遗憾。

真到离别之日,见师父这般姿态,他萌生了悔意,“师父,我向朝廷奏请身体原因无法赴京。”

“无需这般。”夏无白笑着捋动泛白的山羊胡,“你身怀大才,本不会久居人下,京城是你大展身手之地,留此只会埋没你的才能。”

“可……”

温如瑾话未出口便被师父举手制止。

“不必挂牵我这个糟老头子。”夏无白强行装作爽快的样子,“回想那些名诗巨作,离别是常见主题,我们能欣赏古人豁达洒脱之心,亦要有忍受离别之力。”

“徒儿懂了。”

夏无白随即从头上取下一个木簪,“这是为师当年所得之物,多年形影不离,今日赠与你。”

“徒儿深知这个簪子于您的重要性,万不敢收。”

“留给我只是一个木簪,留给你才能发挥用处。”

“此乃何物?”

夏无白再次抚摸自己的山羊胡,脸上泛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气,“这是为师当年读书时获得的礼物,是我朝文人地位的象征。”

“那您为何没有入世反而学了医术?”

“学习是治病救人之道,入世是铲除异己之术。”

温如瑾未再多言,接过木簪紧紧握住,通过师父脸上的皱纹,他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原来师父也是深藏不露之人。

不过,这不奇怪,每个人都有秘密。

“如何评价当今的朝廷?”夏无白突然问道。

温如瑾很是诧异,师父一向不与他讨论朝政,很难想象会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

“国力强盛,盛世之态。”

“可你不知盛世之下掩藏着诸多问题。”

“师父此言何意?”

“京城是天下权利交织的中心,各方势力暗潮涌动,皇帝、太后,宦官集团、各大世家都深不可测,更有党派之争,这些都不是你能触碰的,发展亦非你所能控,故为师只要求你做好自保之策。”

“我明白,多谢师父。”

对话结束,周围陷入沉默,自然界生物偶尔传来窸窣的声音,温如瑾心中却惆怅万千。

他知道师父是为自己好,但一席话让他对京城之路产生更多的迷茫,细细观看手中的木簪,他心中升起一个问题:京城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全新的念头随之而来,他想去闯一闯京城。

温如瑾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未知的前路让他心中既忐忑又有些许的憧憬。

为了让周围有声音作伴,他晃动床发出细微的声音,直到被嘹亮的鸡鸣声代替。

天亮了。

进京的前一夜,他彻夜无眠。

简单收拾过后,走到师父房前辞别,却不曾听到屋内的回应。

“阿瑾,先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说话的是夏斌,师父多年前捡的孩子,故随师父姓,家里日常由他负责,温如瑾一向把他看做哥哥。

接过信打开,上面写道:

【琐事已嘱,无事再托,你二人一同入京,万分珍重。】

温如瑾是希望当面辞别师父的,便问道:“师父他老人家去哪里了?”

“不知道,先生只让我和你一块走,再把信交于你。”

他只当师父不愿忍受别离之痛,既如此也不能强求,对着师父的房间鞠躬告别,“师父,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您在家照顾好自己,我定会常常给您来信。”

温如瑾心中愈加不舍更有些莫名的不安,经过一步三回首的挣扎,终走出院门,将包袱放上马,手刚拉住缰绳,正欲上马,突闻背后传来一阵声响,似在争打,但院里没有外人。

狐疑之际,师父匆忙而出,不停拍打身上衣物,脸上是少见的惊慌和心虚,就连往日干净整洁的山羊胡都显得少许凌乱。

温如瑾很是诧异,快步走过去搀扶,“师父,你怎么了?”

“无事,刚才熬制药膏时出了点差错。”

“先生。”夏斌上前说道:“是因为阿瑾要走了您老人家不舍才心神不宁的吗?”

“嗯。” 夏无白随即应了一声。

“可是——”

温如瑾并不放心,想进去查探被师父阻止,“此去路途遥远,快别误了时辰。”

“师父,您很想我进京吗?”

“当然了。”夏无白抚着胡须空笑,“男儿就应该志在四方。”

“昨天师父还劝我不要进京,为何今日?”

“一夜深思后师父明白不该为一己私利阻你前程。”夏无白脸色瞬间凝重,吞吐道:“还有件事,为师觉得是时候告知于你了。”

“何事?”

“你一直追问父母相关事宜,今日便告诉你。”

温如瑾很是心切,上前一步抓住夏无白,“师父,你快说。”

“你父母确在京城出事的,但此事牵扯甚广,远非你所能调查的,劝你最好忘了这件事。”

一盆冷水从头而下,冻得温如瑾直哆嗦,“师父,您这是何意?”

“此去京城以身家性命为重,不可让过往恩怨裹挟你的头脑。”

“师父可否告知我父母名讳?”

“不能。”

“徒儿明白了。”温如瑾心中不免悲凉自嘲,连父母姓甚名谁都不得知,哪里谈得上复仇。

正式拜别师父,踏上前往京城的路。

温如瑾心中疑虑未消,师父之前对这个话题一向讳莫如深,今日为何突然告知?

他并未深想其中原由,师父一向怪诞不经,夜晚与白天迥然不同,就连身上穿着也不尽相同,白天身着黑衣,晚上一袭白衣,常年如此,无一例外。

师父的叮嘱声很快变成耳边呼啸的风声,他享受此刻纵马疾驰的快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自由,天地辽阔,他完整拥有整个世界,这一刹那整个灵魂都是轻松的。

东方的骄阳慢慢溢出地平线,亦如少年的心境充满朝气,他只想奔向属于自己的远方,去那浮华世界寻找属于父母的痕迹。

这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

明知前路漫漫,仍要一往无前。

马匹不知疲倦的奔跑,风激起衣衫飞荡,温如瑾心间传来异样,已不复初始的风采,只好找寻客栈歇脚。

清晨与朝露相伴,共同迎接中午暴烈的日头,再趁着晚霞轻松歇息,周而复始。

几日内,他目光所及皆是躬耕劳作,所听所闻无不柴米油盐,这是书本上从未教于他的人生百态。

家乡越来越远,远到他已听不到熟悉的乡音;京城近在咫尺,相伴而行的多是身穿华冠丽服之人。

“阿瑾,再需一个时辰便可到达京城,此处风景优美,不如歇息片刻?”

自早晨出发还未歇息,腿部酸胀明显,温如瑾爽快下马。

夏斌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垫一下。”

温如瑾刚准备接过,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声响,疑似打斗声,并且越来越近。

心中顿生不好念头,情况不明,人生地不熟的天子脚下能躲还是躲吧,说着牵马躲到一旁的草丛。

很快,马蹄声响彻整条官道,仿若千军万马齐奔,马蹄急速驶过,路边的花草都成了蹄下物,周围顿时尘土飞扬,路旁蹲满躲避的人,躲避不及的被撞翻在侧,一时哭声震天,路上充满洒落的物件。

罪魁祸首并没有因此停止,只有一声声“驾!驾!驾!”的声音响彻,无人在意身后的惨状。

温如瑾算是开了眼,难道京城的人都如此跋扈不成?

他倒想看看究竟是何人在此行事,刚起身就看到一个身穿黑袍的俊朗男子,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护住腰,待风吹起披风,温如瑾这才看到披风之下还有一个孩子,马上男人正频频向后观察追击之人,温如瑾心中有了大概,看来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这个男人和怀中的孩子。

“这到底是什么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就对上男人投来的眼神,仅对视的一瞬间,温如瑾心中一惊,那不是看人的眼神,仿若深潭窥影,是漠然丈量一件器物、或审视一具尸首的冰冷。

温如瑾丝毫不怀疑下一秒会被这人活宰,他心中很是不解,人长得如此好看为何看起来如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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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连载中温瑜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