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苑的雅间临水而设,推开窗便能望见一池残荷。
谢瑄泽引我至此,说今日要见一位故人。我问是谁,他只笑不语——这人近来笑得多了,倒让我有些不惯。
门扉轻叩,进来的是一个少年。玄色锦袍,白玉束冠,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他看见我时,脚步顿住,随即眼中迸出惊喜的光。
“昭儿姐姐?你回来了?!”
我也怔住,旋即失笑。
赵承安,当今皇长孙,三年前还是个总角小儿,追在我身后问“姐姐为什么懂那么多”。彼时我只是广交京城权贵,不曾想这粒棋子,竟落在今日。
他兴致勃勃地在我对面坐下,亲自斟茶:“谢兄说钦慕已久的人居然是昭儿姐姐,我还不信。不过也是,这世间哪还能找出第二个如姐姐这般的人?”
我接过茶盏,微微一笑:“殿下长大了。”
“那是。”他扬了扬下巴,“所以姐姐有什么事,可以直说了。”
“殿下,”我放下茶盏,“我要见陛下。”
赵承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我,那眼神已不似少年。
“姐姐可知,外臣之女求见天子,是什么罪过?”
“知道。”我说,“所以是殿下引见,不是我求见。”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姐姐还是那个姐姐。”
七日后,乾元殿。
我跪在御阶之下,余光能瞥见两侧朝臣的衣摆。他们沉默着,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背上。
御座上的老人开口:“谢家女,你有何事?”
我叩首,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稻穗、图纸、薄册。
“陛下,这是新稻,可增产三成;这是筒车图纸,一人可灌十亩;这是《防疫要略》,能阻瘟疫蔓延。”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三样东西,被内侍一一呈到御前。
我看见皇帝拿起那本《防疫要略》,翻了一页,又翻一页。苍老的手指停在某一处,良久未动。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我垂下眼睑。
“回陛下,是。”
不能说真话。不能说这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常识。只能让它们成为“陈昭明”的天才。
皇帝沉默许久。
“你可知,这些东西若为真,能活多少人?”
“臣女知道。”
“那你为何不早拿出来?”
“臣女试过。三年前,臣女求见仓平知府,献上筒车图纸。他说:一介女流,懂什么农事?把臣女轰了出去。”我的声音平静,“陛下,不是臣女不献,是没人愿意听一个女子说话。”
殿内又响起窃窃私语,但这一次,声音小了许多。
皇帝看着我,那目光从审视,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退下吧。”他说,“这些东西,朕要找人验过。”
我叩首起身,后退三步,转身。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谢瑄泽在廊下等我,见我出来,快步上前。
“如何?”
“他说要验过。”我眯着眼看太阳,“瑄泽,你猜要验多久?”
他没有回答。
我笑了笑,自顾自道:“我猜,要验到我死的那天。”
三个月后。
筒车在京郊试用成功,新稻在皇庄试种,《防疫要略》被太医院拿去研究抄录。
皇帝封我为“司农女史”,允我在京郊置田,继续试种新稻。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女子授官,闻所未闻!”、“有违祖制!”、“此女必是妖邪!”——弹劾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入宫中,都被皇帝压了下来。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深夜到访的“说客”,那些“好意”劝我“激流勇退”的帖子,那些婢女们闪烁的眼神——他们在等,等我犯错,等我露出破绽,等皇帝对我失去耐心。
我不在乎。
入夜后,我在灯下写《女疏》。
谢瑄泽常来陪我。他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看书,偶尔为我添一盏茶。
有一回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慌慌移开,耳尖微红。
我笑他:“谢公子偷看人?”
他不答,反问我:“你写了什么?”
我将手稿推过去。他接过,一页页翻看,神色渐渐凝重。
良久,他合上手稿,看着我。
“你知道这书若传出去,会怎样吗?”
“知道。”我说,“会有人烧了它,会有人追杀我,会有人说我是妖女。”
“那你还写?”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瑄泽,你说,一百年后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他们不会记得我们的名字。但他们会活在我们要建的世道里。”
烛火摇曳,他的面容忽明忽暗。许久,他轻声说:
“那我陪你。”
那一年的冬天,京城爆发了疫病。
是从南边商队传来的,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热呕吐,后来开始死人。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疫情蔓延。
皇帝急召群臣商议,议了三天,没议出个结果。
第四天,我的帖子递进了宫。
帖子上只有八个字:隔离病患,煮沸饮水。
第五天,京城的四座城门各设一处隔离营。
第七天,疫情开始缓解。
第十天,新发病例为零。
满朝哗然。
有人说我是神仙下凡,有人说我是妖孽附体。有人跪在午门外求皇帝封我为“国师”,也有人跪在那里求皇帝烧死我。
皇帝没有封我,也没有烧我。他只是召我入宫,在御书房里,屏退左右,与我单独谈了一个时辰。
谈什么,无人知晓。
我只记得临走时,他问我:“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我想了想,说:“陛下,臣女想办一所学堂。”
“学堂?你不是已经在教那些农人了?”
“不是教种田。”我看着他,“是教女子读书。认字、算术、医理、农事……让她们学会自己养活自己。”
皇帝沉默许久。
“你可知道,这比你的筒车和稻种,更招人恨。”
“臣女知道。”
“那你还要办?”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筒车能灌田,稻产能活人,防疫能救命。但这些都只能救一时。只有让她们学会自己站着,才能救一世。”
他没有说话。良久,他挥了挥手。
“去吧。朕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