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传言终于变成了实锤。
有人弹劾我“私通外藩”——因为我在田里见过几个胡商,教他们引水之法。有人检举我“妖言惑众”——因为《女疏》的抄本不知从何处流出几页。还有人跪在午门外哭诉,说我是“亡国之兆”。
皇帝召我入宫。
这一次,不是在乾元殿,而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他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老内侍远远站着。
“你可知朕为何见你?”
“知道。”我跪着,背脊挺直,“陛下要赐臣女一死。”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直率。”
我不说话。
他起身,走到亭边,看着雨打残荷。
“朕知道你冤枉。那些胡商的事朕查过,那些抄本朕也看过——不过是一本劝女子读书识字的书,算什么妖言?”他顿了顿,“可是,朕不能留你。”
“臣女明白。”
他回头看我,目光复杂:“你明白什么?”
“臣女若活着,就会一直有人拿臣女说事。朝堂不稳,新政难行,那些真正利国利民的举措,都会因臣女一人而搁置。”我抬起头,与他对视,“臣女死了,他们便没了靶子。陛下就可以把稻种推下去,把新政做下去。”
雨声淅沥。
皇帝看着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比朕那些臣子,清醒得多。”
我没有说话。
他走回亭中,在我面前站定。
“朕可以给你留个全尸,对外称病故。你写的那些东西,朕也不会禁——但能不能传下去,就看它们自己的命了。”
回府的马车里,谢瑄泽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
他的手很冷,指节泛白,攥得我生疼。我没有挣脱,只是静静看着他。
“什么时候?”他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我说,“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等他们找到新的靶子之前,我必须死。”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我带你走。”
“走不了。”
“我去求父亲——”
“瑄泽。”我打断他,轻轻抽出被他攥住的手,然后反握住他的,“你听我说。”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眶泛红。
“我不能走。我若走了,筒车怎么办?稻种怎么办?防疫的法子谁来推行?学堂还没办起来,那些已经开始相信我的人怎么办?”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若走了,就坐实了我是‘妖女’,我做过的所有事都会被推翻,那些跟着我学种田的农人会被牵连,那些用我的法子救人的大夫会被治罪——”
“那我呢?”
他打断我,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我呢,昭明?你想过我没有?”
“你?”我看他,只是微笑,“去尽你未竟的事业,你不是会被情爱困住的人。”
他默了默,迟疑道:“最近,我总有一种错觉,好像你下一秒便要飞走了。”
我浅浅笑了笑:“飞去哪?”
“我不知道。就好像……你不属于这个世界,而现在终于能回家了。”
他的声音似从远方飘来,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下。
我强撑精神笑道:“说不定啊,我是天上的神仙,来下凡渡劫的。”
我挑起车帘,目光转向远方,那里暮云合璧,落日熔金,“如今功德圆满,也该回去了。所以,你可要好好活着,我会在天上,为你,也为她们祈愿。”
余光里,他的视线也投向暮色,语气认真。
“一定。”
不再言语,我们平静地看着夕晖渐消,光被蔓上天幕的夜寸寸吞噬。翌晨,崭新的红日会从反方向跃起。
局势愈发微妙,我将自己的期冀与规划悉数交付后来。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而你们只管向前。或许会经历挫败,会暂时沉寂,但这以鲜血灼炼的火种,在冥冥长夜中发着微光,便足以辉映前路。终有一日,会有一个孩童捡起火种,轻轻吹一口气,便是烈火燎原之势。
而我,将于黎明前夕眺望,你们站在朝阳下的模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