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君子

他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指尖是一片冰凉的颤抖。那双总是浸着寒霜的眼眸,此刻满是痛楚。

“昭明……你告诉我……”他声音嘶哑地厉害,每个字都像从撕裂的胸腔间挤出,“那个满腔抱负,心似朝阳的你,到哪里去了?”

“你看着我!”他低吼道,“那个连礼法都不屑一顾,自信能在这天地间闯出一片自己疆域的陈昭明,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连活下去,都要靠伤害自己来获取怜悯的样子?”

“到哪去了?”我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问我她到哪去了?”

我猛地想抽回手,却被他箍得更紧,只能徒劳颤栗。

“她死了!”我的声音如尖利的山风呼啸,戳破他的自欺欺人。

“她以为她可以立一番事业,可以改变乾坤,可以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以女子身份行走世间。”

“然后呢?”我泪眼朦胧地看他,看他眼底深沉的痛苦,“然后她家破人亡,从云间跌进泥里。学着所有曾经不屑的规矩,对每一个能决定她生死的人下跪……”

顿了顿,我勉强平复下来,继续道:“阿爹死后,我才幡然梦醒,没有权势的托举,我连最低贱的活计都得不到。他们的调笑打量在告诉我,横旦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为妇或是为閶。”

“你知道吗,相遇那日,我刚当掉了玉佩,那是阿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我自嘲地笑笑,“如若你再晚来几日,便只能在县令的府邸里瞧见我了。”

“谢公子,你不是问她去哪了吗?”我声音低下去,带着耗尽一切的疲惫与认命,“你看看我,看看现在这个跪在地上求人垂怜的雪儿……不就是她最终的归宿吗?”

他眸光黯然,似是终于认清,那个令他怦然心动、晔晔如扶桑的少年郎,消失了。

“谢公子,你就当我死了吧。放过我……”我的声音微哑,轻飘飘如风在哀鸣,带着他从未体验的绝望。

沉默,如水般将我们包裹。

他喉结滚动了下,未尽的话语被尽数淹没。他看着我,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崩塌重组。

而我胸有成竹地等待着。

只要他此刻抵到发白的双唇里吐出任何字眼,我便能从这无望的拉扯中解脱。

只要他开口。

他眉心紧拧,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我有些忐忑了。他还在考虑什么?

终于,那场风暴在他眼中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

他的眼睛似被秋水洗过的寒星,亮得惊人,竟让我心头莫名一颤。

“我帮你。

“什么?”我愣住,这不是我预设的台词。

“为你,为如你一般的女子谋一条出路,我帮你。”他注视着我,一字一顿,清晰地如同宣誓。

我愣住,随即嗤笑出声:“你帮我?谢瑄泽,你是男子,帮我去砸你们男子的饭碗?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挣脱了桎梏的温柔与释然。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又似透过我,看到了无数被束缚的身影。

“我首先是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颤,却仍强撑着冷笑:“好啊,那你现在就去告诉你母亲,你要娶我。你敢吗?”

他沉默了。我心中那丝刚燃起的微光瞬间熄灭——果然,又是空话。

他却缓缓开口:“我做不到。因为娶了你,只会让你困在内宅,成为下一个被折断的人。我想帮你走的,是另一条路。”

咔嚓。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冰封死寂的心湖深处,碎掉了。那柄凌迟着我的钝刀,化作尖锐的鸟喙,带来撕扯神经的刺痛,却也啄破了茧壳。

我再次闻到了他衣衫的皂香,混着清冽的空气,闯入鼻间。

一瞬间,颜色、虫鸣、轻风……一切都拥上来,我有多久没感到这般真切地活着了?

眼睛因睁了太久而泛酸,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

我不肯闭眼,努力在氤氲的水雾中辨清他,想把这样近乎神性的辉光刻进心里。

忽然,我想起了京城人对他的评价。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

君子……他当之无愧。

谢谊泽默然走近,将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无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安稳,“哭吧。”

心蓦地一松,所有强撑的气力逸散。我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如一个委屈的孩童,放声大哭。

这一刻,我被这个世界,二次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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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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