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途中,马车险些撞上一个幼童。
一妇人冲出来拉过她,惶恐跪下,不住地磕头。额间很快渗出血丝,混着沙砾。
“小女不懂事,无意冲撞贵人。求您慈悲……”
女孩懵懂地瞧着娘,手里攥着的风车仍在缓缓转动,妇人急切地晃了晃她的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无措地跪下,背脊弯下去,如坍圮的白塔。
我想起了女师。
她是教礼乐的夫子,第一课却同我说:“我不愿为俗礼做冠冕堂皇的注释。我只问你,你是愿和那些闺秀一般知书达礼,还是做一缕山风,即使难入凡尘?“我选了后者,从此在她的琴艺课上未行过一次礼。唯最后一堂,我跪拜告别,她眼眶湿润着扶起我,叫我要永远挺直脊梁。
我心脏骤然揪痛,摆了摆手,婢女便递给妇人一个荷包。
她先是一愣,捏了捏,随即哆嗦着塞进衣领掖好,又连连磕头,口中称谢。
我看着茫然的小女孩,她不知发生何事,更不知这一跪意味着什么。
嗫嚅着想要张口,直感喉咙干涩,吸入的空气稀薄,于是又闭上。
车继续前进了,她们互相搀扶着远去,背影如风中瘦菊。
我放下帘子,倚在厢壁上闭目养神。已是残阳末烛的我,何苦再不自量力,作些自以为的善举。
进了小院,依稀辨出桂树下的人影,我迟疑道:“公子?”
闻声,他向我大步走来,月光静默,映得他眉眼温柔。走到近前,我才看清他沉着神色下的焦急。
如做错事的孩童般低头,我避开他热切的视线,又瞥见他的衣摆洒湿一片。
三月的夜凉意仍盛,我擤了擤鼻:“进去聊吧。”
关上门,我们对坐无言,他头偏向纱窗沉思着,仿佛来此就是为了听虫鸣唧唧,草木簌簌。
今日情绪不振,我实在没心思去做他肚里的蛔虫了。
他似在游神,我便大胆地用眼睛描摹他侧颜。
良久,他喉结滚动,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一直看我。”
我故作哀怨地叹气:“你难得来见我,自然要多瞧几眼,谁知下次再见是几时呢?”
见他想要辩白,我轻笑着起身弯腰,手指抵住他微启的唇。
“嘘......**一刻值千金,你可已错失许多了。别再想那些不快的记忆,我们来做些让彼此都欢愉的事......”
……
轻柔月色拂过我们交缠的发丝,在床帷上浮动,间以粼粼的白。
我看着窗外时隐时现的辉月,不无失望地想,三载过去,谢瑄泽怎么一点长进也无。
他不疾不徐的动作磨人的很,如远处的梅林,半点止不了渴。
“瑄泽……”我挑衅地开口,“回仓平后,我招了婿。”
他置若罔闻,甚至连神情都不曾变化,一脸清心寡欲,连带着我的兴致都消减几分。
看着他隐忍克制的样子,我很是费解。他分明已在边缘,却不肯给我和他自己解脱。
不信邪地,我再次激他:“他比你可一一唔!
他动作骤然加快,我再没气力说话了。
眼中浮漾着湿漉流光,我看不清他神色,只感觉他黑沉沉的眸中透着冷意,映不出我的影子。
恍惚间,我似乎听见他的呢喃。
“非要逼疯我才满意?
隅中三刻,我幽幽转醒,骨头似被碾碎,筋肉泛酸,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疼痛。
后半夜发生什么已然记不清,只觉着自己是汪洋上的一叶孤舟,浪潮迭起,而意识被撞散成碎片。
我拥着锦被坐起,日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一片斑驳,昨日种种--宴席、母女、寻欢……如同虫蚁啃噬着神经。
“吱呀——”
我撩起眼睑,谢瑄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瓷碗,眼下似有道青影。
他走近,将碗搁在床头小几上,汤汁晃动,散发出浓郁的苦涩。
“喝了。”他的声音比昨夜更冷,带着一丝沙哑,似在压抑什么。
避子汤。他倒思虑周全。
我露出一抹堪称柔顺的笑,伸手去拿,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我吃痛,蹙眉看他,撞进一双泛着寒意的眸。
那里面没了昨夜的迷乱失控,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近乎痛心的失望。
“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他不知是叹息还是哀悯的声音飘入耳中,激起我一阵躁郁。
“那又如何。”我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噙着恶意的笑,“谢公子昨夜不也很快活?何必此刻又来惺惺作态。”
他松开我:“非要如此吗?用最不堪的方式,向我索求你本可以直接问取的东西。”
我不以为意地瞥向指尖,这些话是尖刀或是蜜糖,都无所谓了。
他俯身端起那碗汤药,再次看向我的眼神如古刹孤松,寞然,沉寂。
“你若开口,我的一切皆可予你。”
“可你若只想在我这寻求堕落与遗忘,”他顿了顿,将瓷碗平稳地放入我手中,“……如你所愿。”
说罢,他转身离去,那背影在明媚春光下,显出了几分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