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瑄泽携陌生女子归京的消息迅速传遍贵族圈。她们或好奇或忮忌,都想一窥这女子真容。
传言她出身乡野,却容貌昳丽,迷得他神魂颠倒,连公事都延误了。
时过境迁,她们是否还记得三年前一舞动京城,“翩若惊鸿影”的仓平郡太守之女。
以我身份住在谢府易受诟病,也难为他翻遍族谱,寻着个迁居仓平郡的落魄旁系,替我改了户籍,又煞费苦心留住我姓名。此后,我便是谢氏之女。
不过,将我安置在内院后,谢瑄泽一次都未踏足。我知他别扭什么,并不放在心上,而外人则多是松一口气。
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是难捱。先前每日为生计奔波,心力交瘁时连自己名姓都记不起,如今拘在这小院里,“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过往种种便在心中掀起狂澜,激越难平。
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全然混杂,如一个朦胧的梦,分不清真实与臆想的边界。我不自觉想拨开迷雾,却在窥见深渊一角时,“魂悸魄动”,恍然梦醒,“长咨嗟”。
“表小姐。”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是谢家的婢女--芜菁,原在夫人那边伺候。
抬眸看去,芜菁低眉顺眼地送上一份帖子。
“王家本月中旬的烧尾宴,给您单独递了请柬。”
我接过,柔和的纸笺泛着碎金,而又浮起桃花浅香。刚劲不羁的字力透纸背,有腾龙跃凤之势。
她在旁温声解释:“琅琊王氏,是与谢家齐名的世家,三代宰辅,两朝元勋。现任掌权的王太傅,其父是鸿章书院的山长,被推崇为天下文人之首。公子说,王夫人林氏与夫人是手帕交,近日走动颇多。”
那这“鸿门宴”的意图便昭然若揭了。
我正思忖着置礼着衣,芜菁又开口了,笑意盈盈:“公子还说,您若不愿,尽管推了,他会料理好一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况,无论芜菁是谁的人,面上自己都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谢瑄泽的“恩典”。我正色道:“我有今日,全然仰仗谢府,岂能肆意行事,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她面色僵硬一瞬,随即扬起更显真诚的笑容:“表小姐说的是。那现在可要奴去唤绣娘为您量体裁衣?”我点头应许,她便步履轻快地走了。
烧尾宴当日,我穿着梨白襦裙,样式简易素净,发髻上只别一支藤簪,刻着木槿花。
由婢女引到角落的末位坐下后,我环顾四周,席间氛围很是古怪。
此刻主位空着,贵女们各自端坐,如觅食小鼠,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偶与同伴交谈,也只机警地发出几声“吱吱”,绝不嬉笑攀谈。
我听见不远处有人低语:“她怎么穿得跟送丧一样,和这家有仇吗?”
“嘘一一别说了。”旁边人扯了扯她的衣袖,眼睛瞄向主位,神情惶然。
……我只是想降低存在感,却忘了,在她们的“花团锦簇”中,素色也惹眼。
“公主驾到一一”尖利的传唤声起,众人起身行礼。
公主在王家小姐的陪同下走近,款款向前。
浓密的睫羽下,一双招子黑漆如墨,时兴的桃花魇在她脸上格外动人,睥睨众生的骄矜神色足见隆宠。
随着主位的人坐定,乐师开始弹奏。琴声时而舒缓如空蒙月夜,时而欢悦如好鸟乱鸣。
她们嘴角噙着笑,恭维公主与主家,一派其乐融融。
“不过我瞧陈小姐的相貌才称得上是倾国倾城呢,比之思思姑娘也不遑多让。”一个贵女的声音很是高昂。
气氛凝滞一瞬,不少人目光投向我,眼中的戏谑都快藏不住了。
有人“替我”发问:“思思姑娘是谁?”
“教坊司的柳思思——身段气韵无一不佳,琴棋书画无一不晓,一颦一笑间,就能博得郎君们一掷千金呢。”
官家女子,向来不齿官伎,便是县衙府吏之女,提起最负盛名的优伶来,也要啐一口以示态度的。
我呷了口鱼汤,不欲搭腔。这鲈鱼鲜美,只可惜,为了去腥,姜汁放的略多。
另一贵女笑眯眯地开口:“可惜上不得台面。月前徐四郎邀她去淇苑品茗,她却花枝招展地赴约,当时徐四郎那脸唰一下黑透了。”
公主嗤笑道:“伎人便是伎人。"
窃笑声在席间荡开,如掸平一条厚重的毯子,沉闷稀松。
我只觉悲凉。
目光扫过席间,却恰好对上那为首的贵女的眼睛。她见我看来,笑容一僵,竟飞快地移开视线,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不,更像是被看穿后的狼狈。
我心中微动,却未多想。
世间广阔,可她们却囿于宅院,被圈养着自相残杀。她们从未想过,是谁逼得她们倾轧同类,为一点施舍争得头破血流。
回过神,席间已玩起了飞花令,贵女们言笑晏晏,纵情嬉闹。
未曾清醒,或许就不会痛苦吧,似她们般无知地活着,不也有片刻欢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