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滚，这不收女的。”
身着褐色绸衣，满脸横肉的掌柜将我的包袱丢出门。伴着铜钱响，包袱散了，几颗圆润的东西滚过。门砰地关上，他嫌恶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
“呸，真晦气。”
没什么情绪，我蹲下收拾，清点时才恍惚发觉，刚才闪过的是我的珠子--我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物件。有些茫然，我四处看了看，街上熙熙攘攘，怎么找得到呢。愣神片刻，还是在尘土里摸索起来。
倏尔，眼前飘过一抹白，伴随着隐约的，熟悉的皂角水味。
我蓦地一顿，视线顺着这片衣角向上挪动，瞳孔微缩。
是他。
月白色的春衫，锦缎上无甚繁复花纹，只用银线绣了仙鹤瑞云。泼墨长发被一根雕竹青玉磐挽起，衬得他格外清冷。三载未见，他依然面如冠玉，只是褪去青涩，眉宇间越发凌厉，隐有肃杀之气。
我怔住，寒意顺着背脊寸寸爬上，似一柄冰刃，将我钉在原地。
多么狼狈的重逢，比噩梦还要冷上三分。
我跪坐在地，鼻间充斥着自己微腥的汗渍味与潮湿的糜烂气息，再闻不到他衣袂上的清浅皂香。
他立在那，似无意一瞥般扫过我的难堪，眉心轻蹙，随即淡漠地移开。
我从他眼中读出厌烦，颤抖着的指尖攥紧，窘迫又恼怒地低头。
垂眸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脑中全是他那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这双手，曾经那般抓住我的手腕，青筋暴起的臂上满是我留下的红痕，耳边他隐忍的喘息，空蒙月影下浮动的是......
想到这，我呼吸急促几分，心惊于自己的臆想，急忙遏止念头。
但紧随愧疚而来的是隐秘的快感。
若得知被故人这般肆意亵渎，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也会流露些凡夫俗子的情绪吗？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颇有些跃跃欲试。但还未等我有所动作，他已默然伸出手。
抬眼望去，他偏着头，薄唇轻抿。面上虽仍无表情，但几个月的朝夕相伴告诉我，他对我余情未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眼睛骤然亮了亮。
他穿的是贡品雪云缎，腰间坠双衡比目玫瑰玉，身侧佩玛瑙盘璃短匕…无一不彰显着他的身份尊贵，与自己云泥之别。但我这滩烂泥，偏想玷污那清风朗月，将他拖入欲念的泥淖。
被扶着缓缓站起，他的体温也顺着温热宽厚的掌心传来。
站定后，我对着他盈盈一拜，含情脉脉的眼中浮起水汽，声线甜腻得吓人：“谢公子，好巧。”
谢瑄泽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如剑，似要刺破我尘土与脂粉下的柔弱假面，直抵那溃烂的灵魂。
漫长窒息的对视中，他终于移开眼：“你不必如此，同从前那般便可。我一一”
他忽又止住，语气中有一丝懊丧。
心念流转，我嘴角挂上温顺笑容：“公子说笑了，妾身一介庶民，身份微贱，怎配唤您表字？”
“陈昭明，自轻者人轻之，这是三年前你自己说的。
陈昭明。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然捅进心锁，搅得五脏六腑都疼。
我手指微蜷，故作云淡风轻：“昭明这字太重，我无福消受。公子还是唤妾身雪儿吧。”
他目光沉沉，檀黑色的眸子似一潭冬水，冰凌隐现。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会感觉自己被剖开摆在日光下，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被他一一抚过。
我眼睫轻颤着移开视线，强撑笑意：“公子？”
他收回目光，音色生冷：“你既舍了过往，那我这旧人也不该出现。就此别过，雪儿姑娘一一好自为之。”
“雪儿”二字被他念得极重，带着满满的嘲讽意味。
见他欲走，我果断跪下，在他惊愕的目光中膝行几步。
潸然泪下的流程我烂熟于心，哀婉悲戚的声调我也驾轻就熟：“公子，妾身无处可去了……求您垂怜，带妾身走吧。为奴为婢，妾身都做得。”
沉默片刻，他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你先起来！”
捎上我，他即刻启程，快马加鞭，将半月的行程缩至九日。
破晓，马车伴着晨曦踏入徐徐开启的城门。
这无数人梦寐以往的帝都，承载我欢愉岁月的京城，似乎与三年前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