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阴雨似长久无人的老屋,在幽暗中散发出郁闷与无助。
昏沉的光线艰难地穿过雨幕,我手里捧着本《大华风土录》,目光却飘向远方青黛山峦。
近日,传言越发荒谬,竟有人揣测谢瑄泽会娶我。是谁在不切实际地发梦?
就算他失心疯了硬要迎我进门,谢族人也绝不会同意。门当户对,世家联姻,才是他的归宿。
“表小姐,有贵客来访。”芜菁叩门声轻缓,声音因隔着厚重木板失了真,透出湿冷的黏稠。
我推开门,见她眉梢微扬,似笑非笑。
似有所感地,我跟着她绕过中庭,穿过小圃,直到一处僻静小院。
此院闲置许久,斑驳竹影在雨中摇曳,投下一片森然。
她引我入内落座,转身利落地合上门扉,落下门闩。
我指尖在桌板上轻叩,目光沉静地锁住她:“贵客呢?”
芜菁脸上浮现冰冷的笑:“贵客便是阎罗,您很快便能瞧见了。”
她自怀中取出瓷瓶,将无色液体缓缓倾入茶杯。一缕奇异的酒香弥散开,甜腻中透着不祥。
“请。”她将茶杯推至我眼前。
“你是谁的人。”我的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自是夫人。”
“我死,你岂能活。”
她笑意加深,眼中掠过近乎满足的光晕:“你死,我家人便活。”
“为何?”
“公子该娶妻了。”
所以……我挡了谁的路?不是公主,谢氏不会与刚兴起的皇族联姻。也不是王家,一个表小姐不影响利益交易。那么,她的地位应当不高,爱慕谢瑄泽或他的权势。
我脑海中迅速锁定了一个人。烧尾宴,那个及时提醒同伴,看着温婉怯懦的林家姑娘。
思此,我嗤笑道:“怎么,你家主子想以陪嫁身份进来?”
她脸色骤变,眼底凶光毕露,猛地朝我扑来,五指成爪,直取咽喉。
我侧身轻巧避过,手腕一翻一扣,但听一声脆响,精准卸了她的腕骨,然后在她惊愕目光中制住她周身大穴。十年武艺,纵使生疏,对付一个深宅内院驯养出的爪牙,也绰绰有余。
我无意多做纠缠,敞开门对空寂的雨帘扬声道:“人交给你们了,结果告知公子即可。”
檐角阴影处,一道黑影鬼魅般掠出,她被拖走前,死死盯着我,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濒死的、近乎哀求的光——那是一个母亲的眼神。
我心头一颤,却什么也没说。
室内重归死寂,只余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人心。
我与那杯毒鸩默然对视。杯身细腻,釉色温润,却盛着顷刻断肠的毒。
它静静立在那,似一个无声的诱惑,一个最终的解脱。
“公子该娶妻了。”芜菁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啊,他将迎娶贵女,与她举案齐眉,相濡以沫。而我于他,本就是一记错误的笔墨,一处碍眼的污渍。
这杯酒,能还他清静,也免我蹉盹。
我低下头,酒液映出我苍白而模糊的面容。
时间能抚平一切,他会忘了我的。然后娶妻生子,延续他的荣光。
我想扯出一抹笑,杯中的倒影却一直面露凄然。仔细看去,‘她’眼中竟有一丝叹惋与不甘。
果然还是不甘心啊......
在此腐烂,卑贱无名地死去。就这样缴械投降吗,让二十年的挣扎都变成笑话。
……再试最后一次吧,赌上所有,我要这世界聆听我的愤懑。
放下茶杯,余光里闪过一片凛色,我循光看去,是腰间他赠予的匕首。
抽出它时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我垂下眼睑掩去眼中的亮色,反手执匕,静待叶落的声音。
忽而,单调重复的滴答声轻下去,我骤然动作,朝着左腕狠狠划下。
“哐当”。手筋传来剧痛,匕首落地。
未等我做出错愕神情,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死死扣住。
谢瑄泽出现在我面前,胸膛剧烈起伏,褚色官袍被雨浸湿大半,紧贴在身上。
“陈旭阳!”他直呼我的名,看来是真的气狠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将匕首踢远,缓缓松开我,话语疲惫而苦涩。
我无力地瘫坐地上,迎着他的视线,勾出一个苍白破碎的笑:“变?我何曾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