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杜轻言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回廊,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本应该怀疑他在试探他,可是江有汜的目光认真得让人意外,以至让她有一刻觉得,眼前这个公子是真的好奇。

好奇她为何对他这样一个陌生男子产生信任。

好奇她为何从未怀疑他。

好奇在她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江有汜,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知了都忘了啼鸣,杜轻言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怀疑过。”

我怀疑过你。

你总是恰如其时地出现,像事先安排好的那样;你以“交易”为由,“表哥”为身份,帮助我,哪怕是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怀疑,把我拽出尘网的人是你,推入火海的是你,我满身伤痕,一夜之间从阁楼跌入淤泥里,只有你,只是你。

“然后呢?”

“然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如果真想害我,就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苏州。”杜轻言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相信你。

从苏州到燕京,山河万千,我有太多人可以怀疑。你、若玉、越王、怀榆……但是我发现,每怀疑一个人,我身边就会少一个人。

我不能怀疑所有人。

因为必须有人,陪我走到明天。

今夜露白,夜静春山,星火一道,灯火万家。

她说,时候不早,公子请回。

而他说,谢谢。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即便我不是一个那么纯粹的人。

“谢谢。”

当杜轻言从床上醒来时,耳边似有似无传来的,便是这一句话。

再听窗外,打更声响起,竟然已经是巳时了。

她睡了这么久?

杜轻言走到帘边,推开窗扉。有些晃眼的阳光照过来,她抬手挡住了双眼。

昨日的信笺还放在抽屉里,那上面的日期正是今天。

海棠宴。毫无疑问,已经有人对她身份起疑了。然而此宴,她若是不赴,必然会加重这些人怀疑,甚至算得上是自投罗网;若是赴约,极有可能面临的是为她定制的修罗场。

但她完全有转机,江有汜也是这么想的。

这宴会必须去。

于是,杜轻言简单洗漱完,便出去向怀榆交代了一番。

“怀榆,我今天要和江公子一起去一趟春山,祭拜祖先,晚些回来。”

怀榆放下手中竹简,依依不舍道:“那莫娘姐姐,你小心些……”

“好,我知道了,等我回来。”

在离开之前,杜轻言回到了房间里,从深柜里取出一把扇子,把它装进了一个窄长的漆盒里。

这扇是她昨夜做的,但样式却故意做得不像中原扇。这扇骨削法用了杜家的手法,但扇面配色由朱红到青绿,倒与西域那边的风格颇为类似。

漆盒是江有汜昨夜让人送来的,盒面却刻着西域盛行的联珠团窠纹。

确认好这些,少女才拿起盒子和请帖,离开了解落府。

你若问起,这杜姑娘莫非就直接这样去赴宴了?当然不是。

最重要的一步,还在于瞒天过海。

杜轻言拐进的那家铺子,是一个不起眼的丝绸店;但若是说它不起眼,倒也不对,因为这毕竟是江公子的地盘,大部分时间用来传递情报,像今日这样真正做回老本行,还真是罕见。

杜轻言出来时,将头发用金链半挽起,换上了一身丝绸襦裙装,身披帔帛。

她上身穿一件橘红菱格抹胸,纤细腰肢半露;腰间垂一截赤金流苏腰链,随步态微微晃动;下身着一条蓝色宽幅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卷草纹。

臂弯挽薄纱,轻若烟霞,随风舞动,婉若游龙。她一颦一笑,皆露异域之情态。

在门口等待她的江有汜目光一滞。

杜轻言看过去,见江有汜也早早易了容,换上平实无奇的黑色素衣,完全认不出原来模样。

“走吧,阿依慕。”他道。

马车停在了巷口。

车帘半卷着,街市在窗外一点一点后退。

南陵王设的海棠宴在城东,马车要穿过三条长街。

微风掠过,杜轻言看着窗外,忽然道:“阿依慕,是什么意思?”

“月亮。”江有汜说,“是胡语里,月亮的意思。”

杜轻言点了点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面,一下,又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楼阁入天,帐殿开云。南陵王府外已经排满了车。安车、轩车、云母、软轿,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停挤在了府外一条大街上。

在九眼铁门边,站有两个穿着锦衣的礼官。杜轻言拢好面纱,和江有汜一起走了过去。

见二人走近,那二位礼官先恭敬作了个揖。

“这位小姐。”左边的礼官拦住了她,“请问请帖带了么?”

杜轻言斜过眼,朝江有汜使了个眼色。

江有汜低头在衣兜里翻寻,不出一会儿,他递出一个镶金边的信函。

那礼官接过了信函,翻开,又打量了杜轻言两眼。

“你就是花信铺老板,莫娘?”

杜轻言颔首。

“可是殿下说了,一个请帖,只能供一人进去。”礼官不怀好意一笑,用下巴一指江有汜,“你是什么人?请回吧。”

“我是莫娘的译人。”江有汜鞠躬道,“阿依慕从小在于阗长大,中原话,不甚娴熟。”

“译人?殿下身边自有译人,哪里用得上你!”

“放肆。”杜轻言忽然冷冷开口,“我的人,你也想赶?”

“你的人?”礼官反问道,“他是你什么人?嗯?莫娘子,难不成,他是你的入幕之宾?”

空气霎时沉默。

杜轻言拢了一拢臂间轻纱,不慌不忙道:“如果我说是,你能放他进去么?”

江有汜见状,也半跪下膝,附和道:“莫娘,在下一会儿必将好好服侍你。”

左边那礼官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而右边那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憋不出来,只能咬牙切齿道:“行!别惹事!”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跨过玉阶。

绸鞋踏过地面,轻纱与玄布交织,那公子袖藏短剑,那少女罗扇轻缣。

他们一齐走近幔帘里。

“杜小姐,可真是演得入戏啊。”那公子声音顺着纱幔传出,清泠如月。

“是么?”少女轻哂,“那还请江公子记着,今日,别干扰我的好事。”

“在下自然烂熟于心。”

礼乐声起,众人皆落座于席间。

按照请帖上位置,杜轻言与江有汜在末席的几桌酒菜前落座。杜轻言左边那位置恰巧空着,正好够江有汜坐下;右边那位置坐了一个眼生的老人,看打扮应该也是如他们一般,受邀的匠人。

杜轻言只是扫了一眼,谁知,那匠人确实主动和她打招呼:“老生看姑娘这身打扮,可是从西边来的?”

杜轻言摆了摆手,江有汜十分默契地替她答到:“老人家,莫娘是于阗商女,来中原不太久,言语还有些不通。”

老人家抿了一口茶水,道:“原来如此。在下茶商唐又旻,幸会见过姑娘。”

杜轻言闻言一笑而道:“阿依慕,城北花信铺,扇商,也可以叫我莫娘。”

丝竹入耳,几个舞姬踩着轻盈的莲步而来。她们一身红衣胜朱砂,体态轻盈如飞燕,衣袂纷飞如羽睫。

一个蓝衣掌事正站在主座中间。

“诸位官人、大人、贵客,殿下稍后就到,现在我下来收礼了!”

说完,他从首席开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拖着一个木制推车,一面将收来的宝贝塞进推车里,一面用手中花名册打勾记录。

“赵氏戴化!”

那赵戴化立马站起了身:“特奉南陵王殿下木雕十座!”

“唐氏又旻!”

“特奉南陵王殿下白茶六袋!”

那掌事收完东西,又推起木车,继续朝前走去。

“下一个!江氏莫愁!”

杜轻言缓缓站起身,把漆盒递了上去。

江有汜也站了起来:“特奉南陵王殿下折扇一把。”

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嫌他碍事。然而他再侧过头,便接触到杜轻言冰冷的目光。

“掌事大人收完了东西,还不走吗?还在看什么?”

一言既出,四周突然安静了一瞬,一行人都转头看向了这一边。见有人甚至明目张胆议论起来,那掌事约莫自觉羞耻,拖起木箱就继续往后走去。

交杯换盏,觥筹交错,众人言笑晏晏,殊不知那内阁的帘子已被人从内挑开。

来人看起来刚过不惑之年,身着绛紫长袍,头带乌色高帽,金缕靴缠足,玉纹带系于腰间。其人相貌端正,神态威严,能瞥见年轻时不凡潇洒之姿。

杜轻言心中了然,这就是今日海棠宴的主人,南陵王。

那掌事收齐了东西,招呼舞姬和乐师退下,然后才把木车推到了主座边。

“殿下,今日收的礼物,都在这里了。”;

南陵王扶额点头,随意在木车里翻了几下。

“又是这个香薰啊?老方,本王记得你去年送的也是这个,爱妃都闻腻了,让本王换掉。”

他拿起一个香薰盒,端详了几分,又丢了回去。

席上,那被喊作“老方”的男人显然不敢吱声。

“木雕?这木雕,本王府上难道还缺吗,你送这个给本王有什么用!”

几个识得情况的下人连忙跑了上来,分工把几尊木雕搬了下去。

而南陵王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忽然看到木车里面的什么东西,眼睛一亮。

他缓缓拿起了那刻有联珠团窠纹的漆盒并小心翼翼打开了他。

台下之人,就连坐在前席边的达官贵人们,也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羽毛里面躺着的是一把折扇。

南陵王拿起扇,徐徐展开,用指腹临摹过扇面上的彩绘。关上扇面,他指尖复又在扇骨上刮了几下。

南陵王抬起头,缓和地问道:“这个是谁做的?”

几十步之外,那穿着西域服饰的少女从人群里站了起来。

她容貌瑰丽,眼神冷而不彻,似喜非喜。

她不卑不亢而答道:“小女阿依慕。”

“阿依慕?”南陵王突然嘴角微微一弯,“小姑娘,可是这削法,不像西域的哦。”

少女字字铿锵,却带着外乡人的生硬腔调:“小女想到殿下,乃中原人,所以照着中原样子改了……”

南陵王点了点头,一边玩弄指尖的玉戒:“于阗商女?”

“是。”

这次,南陵王没有接话。他一歪脑袋,忽然将扇子合拢,往木车边缘轻轻一磕。

“咔哒”一声,扇骨应声而裂,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枚极小的木牌。

它落在地上,旋转了几圈,最后正面朝上停下了。

满堂皆寂静。

南陵王看着木牌上刻着的那一个字,满意地站起身来。

“阿依慕姑娘,”他缓缓开口,“请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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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缣罗扇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