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截宣纸被用裁刀减掉后,远处人家的炊烟才缓缓升起。
午膳虽然简单,怀榆还是一脸满足,并称赞这燕京食物果真十分美味。
杜轻言一面从旁边的桶里舀出一碗矾水,一面随意问道:“哦?这么说你想起来了。”
怀榆差点把手里的勺子扔到地上。
“小……小姐,怎么会。小姐,怀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若想起来什么,一定会先告诉您的!”
杜轻言拿起桌角的毛刷,把它扔进矾水中,搅动,刮落,复又提起。
“若你真的想起。”她低下头,额前发丝随她动作垂下,“恐怕会恨我吧。”
午间风寂寂,唯青鸟啼鸣。
沾满矾水的刷子擦过脆弱的纸面,一寸一寸涂抹,一层一层覆盖。
怀榆出神地望着门外,垂条柳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还有,你不必叫我小姐。”杜轻言把刷制好的生宣用木棍挑起,挂到门外的竹架上。
阳光一点点晒干它的水分。
怀榆转过身,弯腰做了个长揖:
“是……莫娘。”
待她直起身子时,门口的长帘也被人从外掀开。
那是一个年轻的书生,但显然,并不光鲜艳丽。他的袖口磨边起了毛,他的衣衫被洗得发白。他攥紧手中的旧荷包,目光掠过杜轻言,在那排扇子上望了望,又收了回来。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局促。
杜轻言挪过铁尺,在一片晒好的熟宣上压了个折痕。
怀榆走了过来:“公子,看看扇子吗?我们家卖的可是正宗苏扇,从材质到做工,我保证你在京城都找不到第二家。”
那书生挠挠脑袋,拘谨道:“这位娘子,请问你们这里最好的扇子是哪种啊?”
怀榆指向柜台边的一把扇:“公子看看这把,莫娘做日刚做的……”
书生一问价格,脸色微微变了:“有没有……稍微便宜一点的?”
怀榆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杜轻言却放下了手中的铁尺。
“你一介书生,买扇子,是何用?”
书生抬头只看了一眼杜轻言,又垂了下去:“前日放榜,我这不是中举了吗,想给恩师送点礼物。”
杜轻言忽然站起,从抽屉中掏出一把扇子。
“那就这把吧,昨日试手做的,扇骨略有些瑕疵,摆着或许不好看,但用起来也不差。你若不嫌弃,就带走吧。”
那书生点了点头。
他似乎听懂了。
他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钱,不多也不少。
“多谢姑娘。”他垂首行了个礼,“待纪某日后有成而归,必报答姑娘今日之恩。”
折好的熟宣被搁在了一旁。那书生揣起扇子,扬长而去。
待地上的脚印被盖过,怀榆才终于松了口气。
“莫娘,你何必呢,那扇子明明是好的,居然就半价卖给了他。”
杜轻言把早上修好的竹条装订在了一起。
“你说的,我当然知道。”她拎起竹条一头,把它往桌上敲紧,“不过,你没发现么?他最需要的,是体面。”
那是作为一个读书人最珍贵的东西。
日光滑落,怀榆的目光停驻在柜台的那把扇子上,它的镶边在阴影外闪着金光。
她的脚步一顿。
她抬起手,捂住了脖颈上的纹身。
杜轻言将铁尺放回到抽屉,又将扇面展开。她取出一小瓦罐的浆糊,又用刮板蘸了一点,往那熟宣的一道一道折痕边,均匀涂上薄薄一层。
展开,对齐,再轻轧过。
她把刮板重新插回到瓦罐里,才终于慢悠悠开口。
“这位客官,还想看多久?”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门外。
那个五十来岁的青衫男人忽然一挑眉毛,冲她笑了笑。
杜轻言估算,他约莫在这里站了有小半个时辰了。然而,他也只是站着,既未离开,也未进来买扇。
看他样子,倒像是个行家。
“姑娘真是好手艺。”那人说着鼓起了掌,“只是姑娘这制扇的手法,‘惊鸿’,在下只在苏州见过。不知姑娘师从何人啊?”
杜轻言谦逊一笑:“多谢大人盛夸。不过小女并不能懂您在说什么。小女自幼丧母,只是跟隔壁铺里的老板学了一点廉价手艺。”
说完,她将刚粘好的扇子摆到一边晒架上。
男人凑近一看,道:“那你这位师父,还真是大隐隐于市。姑娘,你这材料不菲,手艺不俗,却为何选择在这般荒偏之陌上开店?岂不是埋没了你的才华?”
“大人说笑了。”杜轻言答道,“达官贵人之地,岂是我这种俗人可闯。”
男人听完,竟哈哈大笑起来。他从兜里取出一锭银子,拍到了柜台上。
“姑娘真是有趣之人。这样,我定一把扇子,二十五日后送我府上。没有具体要求,但是你要保证——拿出你最好的手艺。”
杜轻言没有取走银子。
“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他作了个长揖,“希望五日后,再见姑娘,一如初见。”
一直等他拐到街头,怀榆才收完宣纸,从暗门里跳了出来。
当看到桌上的银两时,她禁不住地赞叹起来。
“我……天!整整五两银子。莫娘,太好了,还真给咱碰上贵人了!”
贵人。
杜轻言握紧手心。究竟是何种贵人,才会识得“惊鸿”的手艺?杜家扇法,从未传给过非直系之亲。
而最好的手艺,又是指什么?
“莫娘?你还在想什么呢!”怀榆打断了她的思路。
杜轻言把银锭收到柜台后面:“是啊,正好申时了,今日营业额些许是够了。提前打烊吧。”
怀榆也道:“太好了,回家!”
正在此时,一个妇人出现在了铺门边上。
“姑娘……”
“今日提前打烊了。”杜轻言连一眼都没看她,只低头把面前的刀具收拾到一起,“大娘有什么事情,明日再来吧。”
然而,过了一小会儿,杜轻言感觉到妇人并没有移开目光。
她终于抬起头。
那妇人就站在门槛外,衣裳是用洗旧了的靛蓝布做成的。她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捏着一件刮破了的褂子,显然是刚从身上脱下来的。
“姑娘,我不是来买扇子的,只是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针线。”妇人道,“就借一截就行,你看,我褂子刚被路边树枝刮破了。”
杜轻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褂子。
那道口子分明是齐整的直线,根本不可能是树枝刮的……更像是……
刀具。
但她没有立刻拆穿那妇人,而是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怀榆,把针线拿出来。”
怀榆虽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照做了。
杜轻言也重新专注起手上事情,不再理会那妇人。
但日光西照,黄昏分空,不知为何,她眼皮却越来越沉。
杜轻言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瞬,看见怀榆已经趴在了柜台前。妇人手中针线缠绕交织,像一张混沌的蛛网。
她突然想起,母亲曾给她讲过,西域有一种药,无色无味形近于白水,却有让人立刻入睡的功效。
但这种药大多被世人用于治疗不眠之症。
但,这药效的作用,重点在“及时”二字。
及时。
但是晚了。
再次睁眼时,已经没有了妇人的踪影,怀榆还睡得正香。而杜轻言面前柜台上,却多了一个精致的信函。
这是——什么东西?
杜轻言小心翼翼拿起裁刀,把它的一边裁剪开来,再取出里面的纸,缓缓展开。
她的脸色,终于在看见纸面上的字时,一变。
柜台上的旧扇还好端端地放在那儿。
几步之外,怀榆翻了个脑袋,继续睡去。
啪嗒一声,杜轻言手中信笺滑落到了地上。
不对。
“杜轻言”并没有死。
从她进京开始,就有人在监视她。
深夜,别院。
解落府的夜晚向来十分宁静。今日忙活了一整天,杜轻言几乎要一觉熟睡到天明,若非是听到院外的坠地声。
是何人?
即便如此,在少女披上外衫离屋时,他心里也猜了个**分。
在看清那站在石墙边的身影后,她松了一口气。
果真是他。
“江公子好生不羁。”杜轻言往后退了一步,“如此深夜,竟翻民女之院。孤男寡女,月黑风高,此事若是传出去,公子又该如何辩解?”
江有汜眉毛一挑:“你还在意这个,表妹?”
杜轻言不语,只是把手中的请帖展开,摆到了他眼前。
江有汜的目光在看清纸面上的字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谁给你的?”他问。
“不知。”杜轻言答道,“有人放我柜台上的。怎么,公子认识这人?”
江有汜轻轻收拢眉头:“这是海棠宴的请函。南陵王每年五月都会设此宴,邀请民间手艺精湛的匠人参加。而受邀之人,除各路权贵以外,都会给南陵王呈上各色佳礼。”
“南陵王……?你确定是他。”杜轻言道。
“正是他。”江有汜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义父政敌。”
世人皆言越王权势滔天,富可敌国,殊不知他也为人所控所监视,也有人早早对他起疑心,以政敌之名阻他于不顾。
待月华初上,便只有院角的灯亮起。四周静寂,夜风簌簌,清辉如许。
杜轻言再次打断了沉默:
“不说这个,前日的事,你查得如何?”
前日刚劫那黑衣女子而归,江有汜和她定下过约定,这几日帮她打听苏州纵火案的消息。
“目前没有消息,不过,查到了个可疑的人物。”
江有汜将一叠纸递到了杜轻言手里,但她没有立刻打开。
“但话说回来,杜轻言,我一直有件事情特别好奇。”
杜轻言指尖颤了一颤。
自二人结识以来,这是江有汜第一次这样唤她。
“什么事?”她抿紧嘴唇。
江有汜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冰冷如初融的白霜。
“你为什么没有想过,放火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