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有人哗然而起。
杜轻言垂首,轻薄的面纱微微滑落,露出半张若影若现的脸。
“殿下,好奇这个?”她轻声问道。
“也算不上好奇,只是我看姑娘制扇手法,倒是与我一位故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故人?”杜轻言霎地一惊,差点跪坐到地上,“民女,万死!居然不知,家父石延年和殿下是旧交!”
江有汜见状,连忙俯身扶起少女,紧跟着也深深行了个歉礼:“禀告陛下,我家莫娘长期跟在商队里,未曾见过世面,刚刚表现得过于浮夸,让诸位见笑了!”
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正在此时,有人从南陵王身侧的上席间站起。那是个身着似枫红衣的将军,青丝高挽,不过是位女子。
魏长缨。杜轻言脑海里突然浮现这个名字。要知道,这魏姑娘可是有郡主之名,但不同于寻常闺阁小姐,她十四岁便随父亲出征,以一己之力护山河万安。巾帼不让须眉,说的正是这位郡主小姐。
“殿下,既然这位姑娘已经这么说了,看来确实是场误会了。”魏长缨说着,竟蹲到地上,捡起了那枚从扇骨里甩出的木牌。
她看了一看上面的字,忽然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随即转身,将木牌展示给所有人看:
“诸位,这上面的字,的确是单一个‘石’字。”
席间谈论和撞盏声一点一点消散。
南陵王撑起下巴,看向魏长缨,笑道:“长缨,你倒是替她说上话了。”
魏长缨把木牌放到桌面上,抱拳而立:“长缨只是说了实话。殿下要怀疑这位姑娘,总得有个来头。”
南陵王闻言,将手中酒盏敲到桌上:
“那好!今日的礼既然已经收完,那各位准备入席吧。”说完,他便挥袖而起身,退回进了珠帘里。
那掌事站到了宴堂中央,一摇手中的铃铛:“传殿下意:诚邀各位入住雅间,共赏燕京四技。”
杜轻言退回到席上,又抬头,淡淡看了一眼魏长缨的方向。
而魏长缨也正好望了过来。
杜轻言别开了目光。
“走了,走了……”
“上楼咯!”
“……”
在吆喝声里,原本坐在堂内的人都一个接一个放下筷子起身,往楼梯边簇拥去。人流不止,杜轻言将臂间拖地的轻纱缠在了掌心里。而江有汜,倒真像个合格的小厮儿,跟在她后面。
待众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才觉惊叹。
这二楼呈一个巨大圆环状,各个雅或大或小,坐落于这环的最内侧,往下刚好能看到一楼的全部光景;它虽是二楼,却比一楼宽敞了足足一倍。
杜轻言挑了一个刚好够二人坐的雅间,走了进去,随意坐下。
江有汜站在雅间搭配的外台上,并没有急着进去。这外台两边各垂着一道淡黄色纱帘,但尽管如此,依然能清晰看见雅间里面的一切。而从外台的栏杆下,也能看见一楼收起的席位和刚升起的戏台。
江有汜轻嗤了一声,走进了雅间里,正欲说什么,却见杜轻言朝他比了个嘘。
雅间外,戏台边,有几个侍女听见动静,朝这边望了过来。
杜轻言突然想到,燕京贵族素有训练“声女”的习俗,即训练一批天生不能说话的少女,使她们从小拥有过人听力,以在宴会场合监视可疑之人。
而现在,显然,他们被盯上了。
杜轻言朝江有汜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
江有汜倒十分配合似的,屈身半跪到了她身前。少女扬眉一下,取下面纱,用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俯身将脸凑到了他耳边。
少女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贴在他白瓷般的面庞上。
青丝交缠,衣衫重叠絮乱,连楼下的声女都禁不住别过头去。任由谁看,这都像一幅不谙世事的画卷。
可无人知晓,杜轻言却是在那人耳边轻问:“不知江公子,那五十把折扇可有送到?”
“五十把?”江有汜温声说着,握住了少女的指尖,“我怎么记得,你今早和我说的是四十把?”
眼看杜轻言就要动怒,江有汜连忙安抚道:“诶,杜小姐莫慌,我让松霖多揣了二十把,应该这会儿已经到门口了。”
然而,你看他言笑晏晏,语气漫不经心,哪里有半分焦急的样子?
“好了。”江有汜把少女的手放回到她身边,“杜小姐,还想演多久?”
杜轻言放开了他,重新戴回面纱,站起身来。
她的指尖有些发烫。
楼下的表演,已经开始了。
燕京四技,又称京城四绝,乃燕京民间的四个古法技艺,以权贵宴席上喜用而得名,又流传于民间。
而如今,众人所欣赏的,便是这燕京四技中的第一技,吞刀。
只见一白脸净角持一把长刀,站立在戏台上。顶光灭掉,戏台边一盏盏灯笼亮起。他举起长刀,大喊道:“诸位,请看招——”
光影错乱,他一转身,竟是把那长刀活生生吞到了口中!!
锣鼓声齐敲响,众人叫着“好”,在此起彼伏的喧闹身中,净角消失在了黑暗里。
灯光再亮起,戏台上已经摆上了一面红色布墙。这墙面上用丝线垂下许多布傀,衣衫神态各异。
燕京第二技,傀戏。
随着奏乐声起,那原本静止的傀儡皆如被注入了力量,随音乐舞动起来。最中间的那傀儡一身大红官衣,帽上斜插着金花,身段潇洒,被一群傀儡簇拥着。
“这是什么?”杜轻言侧过身,问道。
“莫娘,这是‘傀戏’。你看,那红衣傀站在戏台中间,它就是主角。”江有汜耐心地指给他看。
“主角?”杜轻言一拢面纱,“这戏,讲的什么啊。”
“这是《折桂记》。”江有汜为她掺上一碗茶水,“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孤子。他被越王收养,后来在科举场一举成名。在我们中原,他被称为‘探花’;而现在它们表演的,叫‘探花游街’。”
杜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有劳了。”
江有汜垂眉一笑:“为小姐效力,应该的。”
帘外,几个声女互相使了使脸色,都往二人下方的位置边靠过去。
以声为饵,忽然风雨骤起,小儿咿呀学语,枝头百鸟争鸣。
这,便是口技。
席间寂寂然,忽闻深巷犬吠,遥遥然如自墙外至。忽而盆器倾侧,妇人沉眠,丈夫呓语,唯有噼啪之簇苗声。
未几,一声“火起”破空而出,恰如裂帛撕破长空。丈夫惊起,大儿啼、小儿泣、老妪咳,声杂而出,如有百千人大呼于庭上。
一时之间,哭鸣犬吠,纷然并作;抢夺声、泼水声与铁器碰撞声,交织如沸。又闻坍塌之声,轰然一震,若广厦倾颓、梁柱摧折,几案杯盘俱碎于耳畔。
而屏后口技者,唯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真乃惊天动地之声!”几步之外,不知是何人感叹。
垂帘里,杜轻言一直端坐着,直到万籁俱寂,她才终于开口问道:“他表演的,可是‘走水’?”
江有汜点头道:“小姐果然聪慧。”
“有趣。”杜轻言端起茶水,凑到嘴边,忽然又放了下去,“茶冷了,给我重新掺一杯吧。”
“是。”
已过三技,才过三技,那看来真正的东西还被南陵王留在后面呢。
江有汜为她重新端来一碗茶水。而台上,已经重新出现了一个灰色长衫的说书人。他一敲手里醒木,高声道:
“诸位看官,今日到来,都是来参加海棠宴的;那敢问各位可知,海棠宴因何得名?”
“这……”台下一片哑然。
那说书人又是一拍醒木:“看来诸位不知,那就由我来说吧。话说,在二十年前,南陵王殿下在此地设宴,邀请文人雅客。
“然而,时新帝刚立,民生未稳,无家无室之人从南街排到了北街。时年尚意气风发的南陵王于心不忍,便邀请他们也来宴上。
“当是时,万行之匠人齐聚于宴上,各展绝技,恰有海棠争春之状。”
雅间里,杜轻言感叹道:“原是这样。”
“说到这里,大家大概也知道接下来的环节了吧!”那说书人拍案一笑,随即让到一旁。
幕帘微启,而从里面走出的人,正是南陵王。
杜轻言自然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按照海棠宴习俗,此时应该以抽签方式随机请匠人上到戏台,展示绝技。佳则赏之,非也无妨。
果不其然,那掌事端着一铁盒上来,恭敬道:“殿下,签都在里面了。”
南陵王似是松了一口气:“很好。”
他端起铁盒,朝二楼宣布道:“诸位,接下来我将抽选你们中的一人上台展示绝技。切记,被抽之人,不可反悔。”
言闭,他闭上眼,从那铁盒里摸出一张木签。
而他正对的方向,是杜轻言的雅间。
南陵王放下铁盒,把木签放到眼前,随即睁开了双眼。
待看清那上面的字,他满意地笑了。
“江莫愁。”他道,“是你。”
南陵王抬起头。在他正对面之上的雅间里,一个身影缓缓站起。她身披轻丝,脚踩涟漪,面挂薄纱。
她走到了楼梯前,一步,又一步。
她身后跟着一个黑衣男子。
她摇开一把罗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