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扇面以绢丝相连,扇骨雕以祥云之纹。

而刀刃藏在竹节里。

杜轻言站到戏台上,收起扇子,欠身行了一个万福礼。

“民女阿依慕见过南陵王殿下。”

南陵王颔首。旁边那掌事又轻咳了两声,展开手中的红轴。

“自古海棠宴,各路匠人聚集,展巧夺天工之手艺,乃是一脉而传的规矩。而这届海棠宴,主题是‘故乡’。”

南陵王一抚长须,看向杜轻言:“这个选题,想必对于来自西域的江姑娘来说,应该不难吧。”

杜轻言愣了一愣,像是受惊般求助身后的江有汜。

江有汜读懂了她的意思,往前跨了一步,轻声道:“多谢殿下抬举,但是依我们莫娘的意思,恐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再言语。

“恐怕什么?”南陵王追问。

杜轻言慌忙半跪下:“民女是恐怕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不太习惯中原的规矩,搞砸了今日的宴会。”

“中原的规矩?”南陵王不屑一笑,“那你不妨说说,你那边是什么规矩?”

“回禀殿下,在民女的家乡,以和为贵,以众敌寡。通常若遇上什么比试,都是和兄弟姐妹们同台竞技,像今日这样一个人,的确是第一次。”

声音消弭之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

显而易见,大家都听出了杜轻言的言外之意。

片刻未至,一个红衣女子走出二楼的雅间,站在阁台上。

杜轻言眉头一蹙。魏长缨?怎么又是她。

魏长缨举起手中铜杯,声音从楼上传来:“殿下,我觉得江姑娘说的很有道理啊。一个人展示技艺确实有些无聊,倒不如您再抽个人上来,和姑娘比试比试,到时候也让诸位来评评理。”

说完她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青丝垂落,红衣若霜叶。

“在下同意郡主的话。”这次从隔间走出的是个老人,杜轻言总感觉有些眼熟,“正好今天江姑娘来了,这是天意啊!不如我们今天就‘入乡随俗’,按江姑娘说的办!”

“咦,这不刚坐我们旁边那卖茶的老头子吗。”江有汜故意凑到杜轻言身边,“他居然也帮你说话。”

然而众人的目光被分散,无人顾暇到这一幕。

“殿下,就这么办吧!”

“我也同意。”

“好!”

“……”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从雅间里站出,南陵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唉,算了,那就抽一支吧。”

说完,他转过身朝掌事使了个眼色:“拿过来!”

掌事心领神会地端起那箱子,刚往前走了两步,却被江有汜拦住。

“你干嘛啊!”他有些错愕。

江有汜摆手道:“掌事您等等,你看,方才殿下抽到的那张签,我看被您顺手放了回去。那可不行,要是再抽到莫娘,岂不是耽误时间了?”

说完,他不等掌事回答,就把手伸进箱子随意一摸:“我随便除了一张,不知道会不会是……咦,还真是莫娘,掌事大人,您看我这手气真好!”

掌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有汜倒是笑得挺恭敬:“好了,现在莫娘的签已经被取出了,殿下可以再选人了。”

掌事听到这里才长舒了一口气,瞪了江有汜一眼,继续往前走。

但好巧不巧,他这一走,又撞上了谁。

掌事有些动怒:“又挡我干嘛!”

待他看清来人,已然大事不妙。

杜轻言欠身道歉:“抱歉啊,掌事大人,民女不太小心……”

然而,在她说话间,江有汜竟然又伸过来一只手,从箱子里抽了一支签!

“咦,莫娘,怎么又是你啊?”他吓得差点把手里两根签扔到地上,“该不会撞鬼了吧!”

杜轻言嗔怒道:“撞什么鬼,肯定装箱的人搞错了,多弄了吧……不信你看。”

这回,掌事已经有所准备,在她抬手的前一刻就侧身躲开;但谁知少女故意露了个破绽,假意往左,下一瞬,却果断地往右转去。

杜轻言一口气抢了三根签出来。

“你看吧,我说就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她目光呆滞了一秒,突然把手里的竹签全部扔了出去。

“撞鬼了,一定是撞鬼了……”

看热闹的人挤满了雅间的阁台,而没占到位置的,竟然直接冲下了楼梯。

三根竹签摔在地上。

江莫愁。

上面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江莫愁。

宴会一下被推到了**,宾客们的热情被点燃,显然每个人心里都藏下了一个说不出口的答案。

或许,南陵王会给出其他答案。

但真正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南陵王怒摔下手中的杯盏,快步走向了掌事:“你怎么弄的?本王让你监督好每一个环节,怎么会出这种错!!”

“属……属下饶命啊。”跪在地上时,掌事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些做签的人,实在是、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属下回去,一定,一定……”

“滚!”

“是,属下这就滚……”

南陵王这才转身,看向杜轻言,缓和的眼神里充斥着几分歉意:“抱歉啊,江姑娘,给你闹出了这种乌龙。”

杜轻言摇了摇头:“殿下,无妨。民女也相信,必是那些匠人们疏忽了。”

南陵王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等改日,本王必亲自来姑娘铺面上赔罪。至于宴席,大家随意吃吃,该散就散了吧。”

说完,他未等他人质疑,便走进了戏台的帷幕里。

几个下人小步跟在他身后。

杜轻言仰头,二楼那一圈雅间旁,宾客们都在兴奋地讨论,举杯、撞盏,哪里有半分想离开的意思?

这个场景,恰中她怀。

“刚说的扇子,送到了吗。”少女走到江有汜身边,低声道。

江有汜的声音似乎带有几分愉悦:“杜小姐,不妨看看门口。”

话音未落,杜轻言已经偏过了头。

站在门口的少年,是松霖。他身后的车上放着两大个木箱子,见少女看过来,他挥了挥手,朝她比了一个口型。

“莫娘,扇子到了。”

而时机也到了。

少女向江有汜简要交代几句,便独身走回到了戏台中央。而江有汜则是指挥了几个下人,把两箱扇子搬了进来。

“诸位,民女在此想斗胆占用一点时间。”

话语刚落,宴堂霎地一静。

松霖在箱子前微蹲下,取出了一把,递给杜轻言。

少女接过扇子,在灯光下,徐徐展开。

扇面显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宣纸的纹路亦深亦浅。

“诸位,今日民女本该以‘故乡’为题,制扇于此,没想到竟出了点差错。”说完,她浅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为大家准备了这些。”

她指向身边的两个箱子。

一旁,有人忍不住大声问道:

“姑娘,这把扇子……是方才台上那把吗?”

“不是。”杜轻言摇了摇头,“台上那把,是样品。这一批,是阿依慕仿造中原的手艺,从于阗带来的。”

“于阗?”

“嗯。”她把手里的扇子转了一转,扇骨上的祥云纹在灯下倒影出一道浅影,“于阗的竹,但配上了中原的宣纸。做起来虽是麻烦些,但用起来,质量绝对不会差。”

那人凑近一看,沉思片刻,突然问道:“姑娘,你这些扇子……卖吗?”

杜轻言一笑:“不卖。”

那人有些疑惑。

“这些扇子,是民女给诸位准备的谢礼,既不收半分银两,也不求半分回报。”

“真的假的?”那人一脸不可思议。

“还能有假?”杜轻言说着,把扇子合上,塞到那人手里,“这把,您就收下吧。”

那人还没来得及道谢,旁边又有个青年也凑了过来:“那我也看看。”

“公子莫慌。”杜轻言打断他,“这些扇子,一共有七十把,每个人都有份。”

“行吧,那这位娘子,在下就不再客气了。”青年拱手作揖。

“本就不必客气。”杜轻言说完,往楼上一望,“大家都不必客气,见者皆有份。”

有人主动,就会有人跟随。

“那我也来一把!”

“姑娘大气!对了,问问姑娘铺面在哪个位置,在下隔日也来拜访一下。”

“俺也问问!何止是拜访,俺要推荐给相亲们去!”

“……”

人群熙攘,而发扇了的松霖一直嚷嚷着“慢些慢些”,几次险些被人撞倒。

杜轻言回答道:“城北花信铺,欢迎各位来赏光。”

“花信铺,俺记住了!”

“喂老张你慢点,踩我一脚……”

“别急,别挤,姑娘说了,人人有份!”

“多谢江姑娘!!”

“……”

趁着人群混乱之时,杜轻言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口,最后看了宴会一眼。

权贵。匠人。商人。郡主。

头顶高悬如明月的吊灯。

酣香的美酒。

愿再见之日,月色如水。

像今日一般。

杜轻言小跑到墙边时,江有汜果然已经在那里等了她一会儿了。

这回,江公子已经有了些经验,不等她提起,就把她拉了上来。

“今夜有些凉啊。”他道。

“嗯。”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杜轻言将它拢了一拢,又扯掉了脸上的面纱。

“走咯!”他打了一个响指。

夜色十里,他们从墙头跃起,穿过一片片屋檐,一条条小巷。他们脚步轻快,身形恰如两只孤鸿,在月光里彳亍到竹林间。

就在此时,江有汜忽然停下,看向了她。

“喂,你看。”他折下一枝柳条,别在发梢,“我这样,像不像那个游街的‘探花’?”

“不像。”杜轻言别过脸,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但是,江有汜还是捕捉到了她脸上微妙的表情。

“你还说不像。”他把柳条从头上抽了下了,“你看,表妹,你都笑了。”

少女的嘴角是上扬的。

风吹过来,把柳条吹到了她肩上。她抬手,把柳条轻轻拿起。

那一瞬,她心里忽然产生一个冲动。

她不想扔掉它。

怎么回事?

“表妹,怎么还不走?”抬眼,是那个公子在挑眉逗她。

算了,妥协吧。

杜轻言把柳条收进了袖子里。

两人踩着月光,一前一后,往巷外踏去。

原来,无论是在燕京,还是苏州,照亮她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

几百里以外,燕京的城门口,一队车马被守门吏拦了下来。

“什么人?”守门吏举起手中铁叉。

来人未语,只是从最前面的马车里,递出了一张令牌。

守门吏打量了他一眼,接过那令牌,脸色一变。

“越王爷……您、您回来了!”

【《轻缣罗扇记》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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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缣罗扇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