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鼓鸣笛声不绝于耳,扫弦之音合着鼓点。
酒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灯影灼灼,水袖翻飞,步生莲花。
一个粉衣少女从侧廊走出,低着头,端上一碟瓷盘:
“殿下,您可要尝尝这盘荔枝?”
言毕,她用玉箸捻起一粒去核的荔枝,松到了男人嘴边。
忽然,隔间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丝竹骤停。
“怎么回事?”男人推开身边少女,遏然道。
来人扑通跪到地上,递出手心竹简:“南陵王殿下,不好了……”
男人起身走到他面前,抢过竹简,一下甩开。
黑字红印。
瞳孔骤缩。
“什么……”他无力地放下竹简,喃喃道。
-
晌午的清风荡过小巷,初夏光影还算不上炽热。
但在城北这家名为“花信铺”的扇坊里,已经传来了削竹沥纸的声音。
杜轻言把地上用布包起的一沓竹料摊开,一根根取出,然后再挑选。
怀榆坐在她身边的木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小刀,看着桌上的竹片发呆。
“愣什么呢,下刀。”杜轻言一面叫住她,以便擦干净手中短刀。
怀榆几乎是下意识别开了手:“本小姐才不干这种活呢!”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杜轻言,目光有些忐忑。
谁知,少女神态一如往常,连睫毛都没颤抖一下。
“本小姐?”杜轻言平静地问道,“这么说,你是想起了些什么?”
“……还没有。”怀榆支支吾吾地扯着衣袖。
杜轻言随意把手帕扔到一边:“那就干活吧。”
清风徐来,缸里水波未兴。
怀榆挽起袖子,一手握着短刀,把刀尖凑到竹干的节处,试探性地朝下一剁。
竹皮裂开一条歪歪扭扭的口子。
“这……”怀榆的眉头搅成一团。
“刀下得太重了。”杜轻言在一边给生宣沾上沥水,“用刀如穿线,记得要稳准。”
怀榆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她的指尖一直在颤抖,但幸好这一幕没让莫娘看见。
在燕京,海棠宴是春夏之交最盛的一桩事。
而宴会之后,城中仕女皆争相出游。鬓边不簪海棠,便算不得时髦。
自从几日前那宴会之后,城里人流逐渐多了起来。
花信铺虽在城北偏巷,却因杜轻言几日前宴上的事情,攒下了不少名气。
果不其然,这日一早,铺门才开不久,便有人来问询了。
“哟,小娘子,你就是那天海棠宴上的‘莫娘’吧?”来人一身锦衣挂衫,自称是东街绸缎庄的娘子。
她走到扇摊前,挑了一柄素面竹骨折扇。
她展开扇面,皱了皱眉,像是在犹豫。
“这扇面……有些素啊。姑娘可以添点什么吗?”
杜轻言颔首道:“不知夫人想添什么呢?”
“那就添两枝海棠吧,我送与我那隔壁小姑娘,她明日就及笄了。”
“好。”杜轻言一笑,“怀榆,你给夫人添上吧 ”
怀榆从桌上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在扇面上点缀了两下。虽然她很多都不记得了,但有些手艺还在,例如作画,刚好也能帮杜轻言干点杂,正好也感激她的救命之恩。
但想到这里,也不知怎么,少女手背忽然一抖,一条一指宽的墨线被擦了出来。
花枝歪了。
怀榆有些局促地扔下了毛笔:“夫人,我……”
不过,那娘子倒也不恼,只是掩口笑道:“小娘子莫不是昨夜看灯看乏了?今儿啊,要记得早些休息啊。”
“这……”
正在此时,杜轻言忽然接过了毛笔,打破了尴尬的情形。
“我来试试吧。”
她用笔重新沾了点墨,再戳回到纸面。几笔之间,竟把歪枝改成斜倚的怪石,非但没有半分怪异,反倒添了几分野趣。
“小娘子,这好啊!”大娘子欢喜地从腰中掏出一把铜钱,“这样吧,我再要五把,回去给几个姊妹们也分一些。”
杜轻言行了一个万福礼:“多谢夫人今日给小铺赏光。”
“哪里的话!”娘子把买来的扇子装进手中包袱呢,“对了!小娘子你可知道?南陵王殿下今日也在琼楼设宴呢,你们若再出几柄好扇,送进王府去怕也不成问题!”
听见“南陵王”三字,杜轻言“哦”了一声,目光却意无意地落在怀榆身上。
怀榆似乎没有察觉到,等着娘子走了,她才忽然想到什么般:
“对了,莫娘,江公子这几日怎么一直没来查过账……?府上我也没遇见过他。”
说话间,杜轻言正整理着账本:“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他。”
她说的是实话。那日海棠宴后,她就没有见过江有汜了,也不知道又去处理什么差事去了。
话刚说完,铺子外就就传来了几个女子的声音:“莫娘在吗?”
杜轻言停下手中工作,拉开帘幕。
“不知客官何事?”
只见那门口站着一个妇人,手里拎着一个刚编的竹篮,身后还跟着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
“莫娘,我们都是海棠宴上拿了扇子的。”那妇人把竹篮放在柜台上,“那日把扇子带回去,老爷十分高兴,还说啊,要再找姑娘做十把!”
“我家也老爷要十把!”
“我也要十把!”
杜轻言还未言语,怀榆已经先一步搬了条凳子过来:“几位先坐,我去倒茶。”
杜轻言也起身道:“还请诸位先歇息着,我去拿扇子。”说完她便往里屋走去。
花信铺的里屋放满了各种还未卖出的扇子,以及从怀榆手中找到的旧扇。海棠宴后,她便把这旧扇收到了里屋中,藏在一众新扇里。
少女从放扇子的柜子前蹲下,用腰间的木钥匙打开了底下的铁箱。手伸进去那一瞬,他摸到的不是一把把扇骨,而是一个冰凉的东西。
杜轻言愣了一下,缓缓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枚铜钱,但不同于市面上流通的那种:它中间方孔偏小,铜钱边缘刻着极细的花纹,这样的铜钱杜轻言倒是知道一种:
那些有钱人家下发下人的工钱时,若是想拖延几日或是留到下月再付,就会发这种铜币,作为抵押。
显而易见,这种东西出现在这里并不正常。
“莫娘,找到没有?需要怀榆帮忙吗!”
屋外,传来一个少女清亮的声音。
“找到了,我马上出来。”杜轻言把铜钱放回原位,又将找来的几十把扇子装到了一个小型的木箱里,准备一同拿出去。
但离开之前,她悄悄把那把旧扇换了个位置。
也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来呢。少女心想。
招呼走了几个妇人,这天下午,铺里又来了不少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海棠宴里过来给他道谢的官人、匠人,剩下小部分是路过的百姓,甚至还有从外乡进京赶考的人。
杜轻言带着怀榆一同忙活了一个下午,虽然精神紧绷,但在颇为宝贵的几分空闲时间,少女依然无法放下脑海里的那枚铜钱。
他今晚应该会来吧。
他会是谁呢。
待暮色吞噬天边的夕阳,街上小摊贩都收好铺子往家赶去,又招呼走了怀榆,少女才叹了口气,重新回到里屋里。
咔嚓一声,她推开了门。
屋里寂静一片,但有一阵陌生的草药香味。
少女握紧袖里的罗扇,从一边的桌上抄了一把火折子。
火焰窜起的瞬间,屋里暖和了不少,连四周景象都渐渐清晰起来。
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杜轻言转过身,故意就要拉开门。而果不其然,就在此时,墙角传来了一声极细的咳声。
杜轻言甩出一手心里的匕首。白色匕刃在空中逍遥了一圈,往前钉在了墙面上!
墙面边的黑影明显往下挪了几寸,但还是暴露了。
杜轻言拿起火折子,看向眼前这个人影。
“找到你了。”她道。
“杜轻言,你可真是好眼力啊。”他也笑了。
少女蹙眉,目光冷静而沉着:“杜轻言?她是谁,我可不认识。”
“行,我管你认不认识,但是你打扰我的好事,你可就算惹错了人。”这人说完,指向墙另一边角落上,一叠堆起来的扇子,“你把‘它’藏到那边,对不对?”
杜轻言正欲回答,目光却被这人腰间一闪而过的白光所吸引。
在他腰间的外衫里,隐约能看见一枚玉佩。此玉色青,成色光亮,被磨成掌心大的圆环状,又有飞龙走蛇雕刻于其上。
龙蛇缠绕间,是一个隐秘的“尘”字。
不过……这个玉佩好像哪里见过。
不对,不对。
若玉在呼吸终止前的最后一刻,手心中握着的,也是这样一枚玉佩。
就是他!
杜轻言忽然摇出一把折扇,纵身一跃向前扑去。那青年微侧过脸,嘴角一勾,像是早有准备般抽出身后的利剑。
刀若冰雹,剑如清霜,刀剑相交,浩浩汤汤,发出锐耳的嘶鸣。
几番那利剑贴着她的耳边划过,削下半寸青丝。但少女也不甘示弱,摇扇为盾,并抓住破绽,一脚踹向他的后腰。
屋檐角有鸦雀飞过,黑猫从廊间跳下。
见略占下风,这青年竟然直接收剑起身,跳上屋檐,就要逃走。
杜轻言借墙一跃,追了上去。
傍晚的燕京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户人家的夜灯亮起。一直追到某一个巷口,那青年才回头,笑了:“别白费力气了,你是追不上我的!”
说完他忽然往巷口的阴影里一侧,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杜轻言收起罗扇,紧跟了过去。
可当她绕到阴影处时,才忽然愣住了。
这里明明是深巷的死墙,此刻却出现了一扇门。木门略微留出一条缝,少女推开它,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直通地下的长阶。
不错,长阶。
石阶上有青苔和水痕,杜轻言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一阵一阵水汽扑面而来,一直走到石阶尽头,路段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藏匿在石洞里的暗河。
钟乳林立,未干透的水珠从岩石上落下,形成一道一道水帘。
在石阶与暗河的衔接之处,有一条蓬船。
人迹罕至,水流源长,山穷水复,柳暗花明。那一瞬间,杜轻言似乎看到了陶潜诗里的桃花源。
也一定是这样吧。
少女提起裙摆踏进船里,将脚边的橹拿起。虽然不甚娴熟,但好在暗河的水并不深,她把船橹插进水里,生涩地摇动。
船沿水流向前游去,两岸风景,石壁钟乳,怪石嶙峋,映入眼帘又被抛在身后。些许因为是夜晚,当船行进洞里时,光线越来越暗淡。就这样一直过了好一会儿,当少女手中火折子快熄灭时,突然一道光照亮了前路。
就在前方,十尺之处,出现了一道宫殿式的门。门上挂着狮头,红绿相间的漆被点缀在上面。这道门被镶嵌在石壁之间,在最顶部的位置,有一道半摇半晃的牌匾。
【夜淮城】。
正如那句燕京流行的古话。
夜泊淮安流水静,铁门开启洞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