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杜轻言推开了铁门,一阵香料气息氤氲而来。

在铁门边的木椅上,有个人叼着根野草,耷拉着脑袋。见忽然有人进来,他转过头。

“小娘子,进城呢?”

杜轻言看清了他的脸。这人头戴一张蜡纸面具,面部留白的地方都涂成了黑色,眉毛用紫笔勾勒,只露出一双骨碌碌的眼睛。他头上顶着一个方形的纸帽,帽尖被红绳穿了起来。

“阁下就是玄巫吧?”杜轻言问道。

燕京传言,地下暗河之间,有城潜于夜色之下,而隐匿于白昼之时。此城曰“夜淮”,城内多有奇人出没,异商交易,但鲜有人知其入口。

民间还传,要进入“夜淮城”,需经过三十三条水路,再回答守城人玄巫三个问题。

果不其然,这人答道:“正是。小娘子是第一次来吧?不知,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杜轻言点点头:“我知。”

谁知那玄巫忽然站起,踢开了椅子:

“不,你不知。娘子,你要进城,需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杜轻言道:“请讲。”

玄巫眼珠子转了一圈:

“有客入淮安,夜色皆相迎,但需答三问。

一问所求何?

二问为何求?

三问若求之不得?”

“我来寻旧时之物,以报家族之恨。”

“还有第三个问题。”

杜轻言捻了一捻衣袖,恍惚间,眼前铁门竟然和记忆里杜宅的大门重合:

“若不进去,怎知会求之不得?”

那玄巫沉思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哐当一声,铁门被从里面撞开。然而杜轻言再睁开眼,门外并没有人,只有晚风吹过她额前的长发。

目光所及之处,是长明盏盏,一众奇人异士站在摊位之前,像魑魅魍魉一般。

这个地下城被包裹在巨大的石洞中,没有日夜之分。

杜轻言往前,走进了街道与人群里。

长陌两岸,各色的铺子琳琅满目。

有人推车贩卖香料,号称是从西域进货来的;有人在地上垫了一张毯子坐下,身前都是瓷碗、油纸伞还有其他古董;甚至有人承包了一间铺面,在上面挂着“收梦”的招牌。

在闻到这香料味的一瞬间,杜轻言心底似乎有几段记忆被唤醒。有人说味道是记忆的载体,而现在,杜轻言脑海里破碎的片段确实和眼前景象重叠。

原来……这些香料都来自这里。

贩卖香料、禁药古董甚至是梦境,这个夜淮城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再加上窃扇之人在这里消失,他身上和假若玉一样的令牌……

这里,更像一个黑市。

它就像无底洞,明明真相浮在水面上,但如果想要拾起,只会越陷越深。

想着想着,杜轻言没注意脚下步伐,不小心就直接撞进了人群里。

“你,你怎么回事啊!!”有人转过来,冲她大骂一声。

杜轻言这才注意到,自己被挤进了一个冗长的队伍里。这些人或戴着假面,或身披雾色长袍,熙熙攘攘。街边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唉,你别挤我,别挤我!”有人大喊。

“你嚷嚷啥?”旁边那人打断他,“大人要扔了,没看见吗……”

杜轻言顺着所有人的目光抬起头。

在她正前方,有一栋三层高的楼馆。

楼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之下,有一群人围着一张圆形的桌案前。栏杆边上,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那人手里托着一样东西,呈白色圆球状,表面又被帛布缠成一朵花的样子。

那是一颗白绣球。

“扔啦,扔啦!”有人忽然喊道。

鼓点声叮当响了三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将绣球放到了栏杆边缘,然后手一松。

它掉了下来。

人群里传来几声惊呼,周围的人都往边上退了几步,又被后面的人挤了回来。那绣球在空中转了几圈,依旧没有着落。

它就在她面前,只有几步之遥。

但她看清楚了,不错。方才所有人都在关注绣球的时候,只有她抬眸那瞬,看见那扔球之人腰间所佩之物。

那是一把折扇。以绢为面,以玉为骨。

除了苏州杜家,她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出这种扇子的人家。

所以当那颗绣球缓缓滚到她脚边时,杜轻言捡起了它,并把它放在怀里。

鼓点声突然就停止了。

“是你……你是谁?”站在旁边那几人哆嗦道。

少女看向怀中。这绣球面上,几十朵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攒成一片白色的花蕊。“是我。”她笑道。

楼馆上,那位大人还没开口,倒是他旁边的小厮儿先冲杜轻言招呼了几句:

“姑娘,绣球扔到,就是你了。规矩都知道吧?”

“什么规矩?”杜轻言蹙眉。

她身边的小姑娘戴着白羽面具,悄悄凑到她耳边。杜轻言连忙蹲下。

“姐姐,你是新来的吧?这是楼主大人在扔绣球呢。上面是座赌坊,几位大人经常来这里饮酒寻乐,刚才呀,几位大人约的是扔绣球,说是这球落到谁手里,就要和楼主大人斗法,一决高下!”

“斗法?”杜轻言重复。

“就是比武啦。”小姑娘瓮声瓮气道,“不过,比武用剑,的是夜淮城独有的那种。”

杜轻言点了点头,心里了然。

“几位大人,可是要比武?”

“是。”那大人答得倒是爽快,“你若是赢了我,还有三十金的赏呢。”

这时,杜轻言却作了个揖,轻声细语道:“可几位大人,民女并不懂得斗法之术。若是不要这赏物,不知可否……推脱一下?”

说话间,她拢紧衣袖,目光从未松懈。

她在等待。

“那怎么行?”那大人反驳她,就像意料中那样,“这里的规矩怎么能坏了。”

突然,楼上传来“吱呀”一声,像木椅挪过地面。

大人望向桌后面。

有风吹过,那桌后的帘子晃动了一下。墨绿的锦帘上,白色的流苏随摇动交织到一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帘子。

他一身玄衣如青墨,碎玉坠之;青丝半垂,剩下一半用玉冠挽起,略微倾斜。一张狰狞的银面具挂在他脸上,几乎挡住了他整张脸。

“哟,大人。”他站起,轻佻一笑,走了出来,“何必为难人家小姑娘呢。”

那大人倒是不慌不恼,还给自己添了盏酒水:“主子啊主子,我说你,往常不都那样冷面的么?今儿怎么招,同情起小姑娘了?”

“主子”耸了耸肩:“唉,君子有怜香惜玉之心,也不难理解吧。”

大人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杜轻言,又仰头看了一眼“主子”。

“唉,也行。”他叹了一口气,“那主子的意思,是直接放她走咯?”

“主子”摇了摇头,玩弄起手中的骰子,“直接放走,倒确实坏了规矩。不如这样,大人,您让我与她比试一番。”

“哦?”

“大人您想,您这天天习剑,身手不凡,姑娘家子怎么敌得过您啊?”主子清了清嗓子,“况且我看这位姑娘倒不像这里的人,怕是不常来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跨步向前,走到了栏杆前,向下望去。

四目相对。

“不如,就和在下比试一番。”他说到这里,目光没有挪开杜轻言身上,“这位姑娘,你觉得呢。”

还没等大人允诺,他已经抢先一步,从栏杆前翻身而下。

凌空跃起,他衣袂翩飞,人群瞬间如一滩水,飞溅着散开。杜轻言留在原地,从袖中抽出罗扇。

谈笑之间,白刃已经抵在了他长剑上。

挥袖,落剑,扬手,再开扇。

凡夫俗子斗剑,无非是以锋芒对锋芒;然这二人显然都不是闲杂之士,当凌空之时,就已经能看出上下风了。

在夜淮城,剑是唯一的武器。

而杜轻言也发现,任凭这扇面再小巧,扇骨再坚硬,似乎都无法敌及眼前这人手中的长剑。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看了她一眼。

她别开目光。

好巧不巧,还是被发现了。

拿准一个微妙的时机,他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姑娘,你不会使剑么?”

“不会又如何?”她问。

“不如何。”他笑了,不过这次绕到了她身后,把长剑塞进了她的另一只手里,然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看好了。”他道。

一剑飞出,如穿空之弩。

它不偏不倚地刺破了那躺在地上的绣球。

一刹那,白帛碎裂,有万瓣桃花从碎布里飞出。风萧萧而过,吹到二人脸上,一地桃花被卷到空中,如万蝶振翅。

衣袂交织,水袖荡漾,衣带拂剑,罗扇被沾上花瓣。落花从空中坠下,又升腾到空中,像一阵雨,又像拂柳春风。

“你是江有汜?”少女拨开睫前的飘带,微偏过头,问道。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桃花流水一般:“我不是你想找的人。但是我知道,有个人可以帮你。”

“谁?”

他的松开她的手腕,带着她平稳地落到地上。

“夜淮城的城主大人。”

夜淮城的城主大人。

旁边围着的几圈人都在叫好,鼓掌高歌。但杜轻言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能看见脑海里隐约的扇影,感受手腕发烫后的温度,以及耳旁不停重复的答案。

城主大人。

她离开了赌坊。她有一丝预感,有些东西离她越来越近了,但是她不敢确定,或者说不想确定。

……

若不进去,怎知会求之不得?

“我要见你们城主。”

仰水阁,夜淮城最高的阁楼,也是城主所居住的地方。

杜轻言站在阁楼门口。

“城主不在。”门口的小官回答她。

蓦然之间,那道门被人从里面退开。

一人站在门的后方。

他一身玄衣如青墨,碎玉坠之;青丝半垂,剩下一半用玉冠挽起,略微倾斜。一张狰狞的银面具挂在他脸上,几乎挡住了他整张脸。

正是先前赌坊那位“主子”。

他闲散地打了个哈欠,一手扶到墙边,轻笑道:

“方才,谁说我不在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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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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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缣罗扇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