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陵出来已经是下午。
街头那卖桂花糕的铺子里,飘来阵阵香气。
杜轻言从铺边上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郡主,趁热吃吧。”她将袋子递给身边的红衣少女。
魏长缨接过糕点,浅咬了一口,随后眼睛蓦然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原来,这市井里的东西也这么好吃吗?”她道。
杜轻言笑而不语。
魏长缨把纸袋又向下拉了一一寸。
“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甜的食物。”
“……哦?”
魏长缨笑了笑:
“你若是喜欢,回头到我府上便是。”
杜轻言点了点。
其实或许……她喜欢的并不是桂花糕的甜味,而是那个曾陪她一起的人。
待魏长缨将纸袋扔进路边的篓子里,二人并肩走回花信铺。
路上,杜轻言简略地向她交代了一下皇陵的所见。
越听,红衣少女越皱起眉头,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愈发明显。
等她说完,魏长缨便开了口:
“你说的事情,我好像有些印象。”
“郡主说的是……‘他们’?”
魏长缨在石拱桥前停下:“不错,我小时候听母亲说过二位皇叔间有些恩怨,没想到,现在看来是真的。”
杜轻言也沉默下来。南陵王和越王,本是双生兄弟,曾几何时二人也名扬天下、密不可分,但如今却形同陌路,甚至陷入权力之争。
“那郡主可知道,南陵王十七岁之时,为何要突然辞京?”
魏长缨叹了口气:“我不知。”
天下之事,王权之争,真真假假,又岂是皇族女子能干涉之事?
但杜轻言从她眼中读出,她是不能知,而不是不想知。
魏长缨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轻言,我今日替父亲整理林、伊两家的档案,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杜轻言问。
“你还记得怀榆吗?”
怀榆。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少女脚步一顿。
“她怎么了?”
“其实你上次见过她,她是林府四小姐,但是也有另一个身份。
“她真名,叫李怜清。
“她母亲,是林至的妹妹;而她父亲,是前朝丞相,李景。”
“李景……”杜轻言小声重复这个名字。
李景。
永临之乱的主角,也是曾功高盖主的丞相。他曾为国殚精竭虑,也曾起兵于永临门,最后败在了谢知白的剑下。
“不对。”杜轻言道,“既然这样,她就是罪臣之女,又如在林府安然地待到今天?”
魏长缨仰头,看向天边的夕阳:
“自然是因为,有人一直护着她。”
怀榆,哦不,现在应该叫她李怜清,是罪臣之女。
不过,世人都只会对她另外一个身份更熟悉。
她也是南陵王的义女。
夕阳缓缓从天边落下,染红了一片枫林。
杜轻言深知,她们看似获得了更多线索,实则是在这棋局里越陷越深。
好像,再也躲不掉了。
南陵王和李景是什么关系?
杜家为何要修藏卷楼?
越王在永临乱后,为何要杀人灭口?
杜父,又是为何而死?
……
她不知道。
但这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两个东西。一个是也夜淮城,另一个是万缣图。
猝不及防地,那红衣少女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想什么呢?”她明媚的声音传来。
杜轻言回过神:“没有……”
“咦,轻言,你嘴巴怎么回事,流血了吗……还有脖子那边也是……?”
“没什么回事。”少女打断她,一边把衣领往上扯了扯:“就是上火了,加上出皇陵是没注意,被树枝刮伤了。”
魏长缨点了点头:“……这样么?那你回去注意多喝些清热的茶啊。”
杜轻言抿了抿嘴角:“郡主,你放心吧。”
放心吧。
忽然间,她脑袋里又出现了那人身影,挥之不去的熏香味,渴求的、沦陷的,还有一个缠绵的吻。
少女拢紧衣领,摇了摇头,努力把思绪从脑海里抹去。
傍晚的微风吹过河水,两个少女并肩站在小石桥上,观赏桥下的鸳鸯游过水面。
魏长缨沉默了一会儿,少顷道:“轻言,你笑什么啊?”
“……嗯?”
“你不会又在想他吧?”
杜轻言靠在了桥上:“怎么会。”
魏长缨看似松了一口气:“不会就好。”
杜轻言转头看向她:
“郡主,你知道的,我和他本就立场不同。”
魏长缨挑眉:“那你还喜欢他?”
“……”杜轻言把头转了回去。
于是,魏长缨在身后调侃:
“没想到,我们杜小姐最娇俏的一面,没给世子殿下先见着,倒给我这个友人先见着了。”
杜轻言从头顶的枫树上摘下一片树叶。这叶子红黄交错,茎纹分明,就像一把罗扇。
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姑娘……姑娘……!”
杜轻言望了过去。
一个少年在几步外停下:
“姑娘、杜姑娘……可算找着您了!不好了,您、您快回铺子,越王殿下带了一群人来,说要……查封您的扇坊!”
“什么?”魏长缨讶道。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杜轻言已经往街对岸跑去。
“轻言,你小心!”
“……”
也不知道杜轻言听到没有。
杜轻言跟着那少年,匆忙地往花信铺赶去。
等少女远远看见花信铺时,果然,那铺门前已经围了一群人,里里外外,密不透风。
她加快了脚步,一步,一步,再一步。
明明铺子就在眼前,为什么……那么远?
为什么?
风把少女早日刚理好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她忽然可笑地想到,自己这一生,曾无数次像这样奔跑过。
可上次像这样焦急是多久呢?
是火海里她一身灰烬。
是海棠宴后,她言笑晏晏,追逐着月亮。
是秋社夜她像个丢失了什么东西的人一样,漫无目的地寻找另外一人身影。
“你、你干什么!”忽然有大喊声像是从水底传来。
“让开,让我……进去!”她推开了那人,“这里是我的地方。”
隔了几百步,那头的少女认出了她。
“师父!”那少女喊道,“师父,你终于来了!他们说,他们要把铺子查封了……”
杜轻言站到她面前:“我看谁敢。你们,谁说的?”
她转身朝向那围住的人群。
一片黑衣铁甲里,一个白色身影走出。
他玉冠半斜,笑若海棠,手上还摇了把扇子。
“我啊。”他说。
杜轻言半晌未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听说世子殿下,要查封我们花信铺?”
“是啊。”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越王的令牌在这里,你们敢违命吗?”
江有汜展开手心,那里是一枚纯白色的玉佩。
杜轻言几乎下意识就要向前伸出手,可江有汜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提前就把手往后一躲。
她抓了个空。
“为什么?”她问。
他像故意没听懂那样:“什么为什么?姑娘,越王查封,必然是你们铺子出了些问题——想知道是什么问题,把铺子交出来,你们就会知道了。”
杜轻言正要说什么,忽然刘小微挡到了她面前。
“你做梦!”少女声音青涩却带着同龄人未有的决绝,“我们花信铺不可能出任何问题!再说了,你让我们把铺子交出来,那我们能住哪里,师父住哪里?”
听到这里,江有汜居然轻蔑地笑了一声:
“小姑娘,你可不可笑?”他道,“你师父住哪里,是生是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
“小微。”杜轻言扶住了她。
少女把整个人埋在她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杜轻言轻轻抚过少女的后背,低声说了几句别哭了,才缓缓抬头。
“世子殿下。”她平静道,“民女想问一句,查封花信铺,是越王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这还用问吗?”他用指尖慢慢抚过扇缘,“当然是本世子的意思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显然是一怔。
旁边围观的侍卫们一下子嚷嚷起来:“你是何人!竟然敢这样对待世子殿下!”
“来人,给我抓住她!”
“等等!”江有汜突然喊道,“都别过来。”
原本冲向前的亲随们都停下来,面面相觑,又不敢违背世子殿下的意思。
江有汜苦笑了一声,抚着脸上被打过的地方,然后慢慢抬起头。
刘小微见状,就要拉着杜轻言后退几步。
杜轻言拦住了她。
江有汜看了她们两眼:“怎么,害怕了?杜轻言,你做都做了,还怕什么啊?”
“我有说过我怕么。”她说罢嘲讽地看向他手心的扇子,“江有汜,像你这样的人,也配用杜家的扇子?”
她在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谁曾想,江有汜竟然朝她作了个揖:
“姑娘,彼此彼此,你不会也真觉得自己也是什么正道之人吗?”
他起身蓦地抬手,那些随从像看见了示意,把花信铺门严实地堵住。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江有汜摇开那扇子:
“姑娘,现在你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杜轻言拉起刘小微的手,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当然。”
你是不落的明月,虚妄的、镜花水月的。
你是天边的云,被秋风吹散化作一池秋水。
你在笑什么啊?你不过也是一枚棋子,你不过也会在某个甲子里死去。
你是什么人,和我有关系么?
反正某天我们都会埋葬在黄土之下,你不过是我生命里蜉蝣般的存在。
我有必要在意你吗?
她拉着刘小微走出了人群:“我们走吧,小微。”
什么查封铺子?不就是想要那万缣图吗?反正,她杜轻言已经把图交给了公主,任凭他们那些无聊至极的人怎么翻找,都再也不会看见它。
万缣图,根本不配给他们那样的人。
刘小微双眼朦胧地看着她,“师父,我们现在能去哪里啊?”
她笑着揉了揉少女的脸:“傻丫头,还有你家呀。走,我们去你家。”
开什么玩笑啊。
只要有一条命在,怎么会找不到归处?哪怕走遍天涯海角,只要能看见天上那一轮月亮,都能找到“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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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