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马在城南的店门前停下。

少女翻下马背,叩响了木门。

“谁啊?”一道软糯的声音传来。

“小微,是我。”

咔擦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被惊的往后跳了一步:“……师父?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杜轻言缓缓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白衣已经被染红了一片。

她连忙侧过身子,以免吓到小微。

“别怕,这些血不是我的。”

刘小微跺了跺脚,把少女拉进了铺子,一边拼命摇头:“什么是不是你的啊,师父你看你又乱跑,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快先把衣服换了,到时候别又染上风寒!”

“……好。”

杜轻言回握住她的手。

一个月前,她从千灯夜市回来,腰间的刀伤血流不止。好在那伤并不算很深,加上魏长缨替她找来了不错的医生,杜轻言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便能下床走路了。

但郡主毕竟不能总往外跑,所以在此期间照料她最久的,便是刘小微。

窗外秋雨盛满了池塘。十五六岁的少女端着一盆水进来,拧干毛巾,给躺在床上的杜轻言清洗伤口。

“师父,你怎么伤这么重?那个江有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欺你骗你还伤你至此,简直是个卑鄙小人!”

杜轻言没有回答,只是问:

“小微,窗边的雨下了多久了?”

其实她数过。桌台上的烛台换了又换,八柱香,四个时辰。

下不停的雨,就像剪不断的愁绪。

清水杏花,沐浴更衣。

热气从木桶边升起,少女洗去血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做完这些,她才走到窗台边,拉开帘子。

少女垂首,略湿的青丝从额间滑落,蹭到桌上扇面的碎屑里。

她忽然顿住。

只见那原来暗黄色、发皱的空无一物的绢布上,忽然显现出了黑色的痕迹。

那字迹不深,但是能明显看出是半截毛笔之字。而痕迹上方,是她刚蹭过的、还带有未冲干净的血滴的头发。

杜轻言记得,这些碎屑都是她当时拆找万缣图时遗落下的,毫无疑问与那万缣图是同一种材质。

想到这里,少女小步跑到浴桶边,用指尖又蹭了些衣服上的血迹。

她小心翼翼把它们也蹭到碎屑上。

但是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了。”杜轻言自言自语道。

她从旁边桶里拿出一把小刀,轻轻划过指尖,几滴红色液体滴落到桌面上。

碎屑上的墨迹竟然是又多出现了几分。

少女拿起桌上的果盘,把盘中的梨拿了出去,又小心翼翼地拈起碎屑,把它们都放到盘里。

万缣图的秘密,她好像懂了。

秋日渐深,整个燕京似乎都变得十分繁琐,但此时此刻,郡主府上却依旧井井有条。

红衣少女饮了一口酒:“你是说,你的血可以让万缣图显形?”

杜轻言点了点头:“正是。”

魏长缨支起下巴,忽然专注地看着她道:“那你想让万缣图现世么?”

杜轻言放下了茶杯。

枫树梢头有露珠跌落到水井里。

“不想啊。”她笑了笑。

万缣图现世,对她有什么好处?无非是那群人的朝堂博弈,谢知白也好,江有汜也好,同她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们想啊。”魏长缨感慨了一句。

“他们?”

“嗯,南陵王和越王。若非如此,伊无尘就不会蛰伏七载,南陵王也不会私购香料。”

等等……伊无尘,南陵王!?

杜轻言一拍桌子:“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要贩香料了。”

魏长缨有些诧异地一愣,示意她继续说去。

“郡主,你有没有发现,香料案里面的所有事情,都和‘永临之乱’有关?”

伊无尘,“惨死”在永临之乱,后来出现在夜淮城,替南陵王运输香料;

藏卷楼,建设在夜淮城里,本来应该是储存档案的地方,却对永临乱、伊无尘几乎没有任何记载。

“还有一件事,藏卷楼是在永临乱前夕修好的。”魏长缨补充道。

杜轻言拽紧衣袖,这么一说,一切好像都连上了。

“那郡主可知,永临之乱时,南陵王在干什么?”

“他啊……”魏长缨思索了片刻,“我没记错的话,他当时应该在皇陵替陛下写什么……卷宗?”

卷宗?又是这个词。

杜轻言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长缨,我想去一趟皇陵。”

皇城里,紫禁殿外,两个头戴帷帽少女匍匐在草丛间,寸步前行。

“……还没到么?”杜轻言拨过挡在眼前的野草,问道。

魏长缨嘶了一声:“不对啊,我记得应该是在这边?真是奇了怪了。”

杜轻言还想说什么,忽然魏长缨打断了她:“轻言你看,那边那边!我就说,我没记错吧。”

杜轻言朝那边望去,还真看到一道藏在草丛里的暗门。那片区域其实稍微拱起,但刚好被野草挡了个严实。

魏长缨走到门前,从袖里掏出钥匙,帮她拧开了铁门。

杜轻言道了声谢,正回头时,却从魏长缨眼中看见几分不舍。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魏长缨苦笑着耸肩,“轻言,你一定要查下去吗……?”

杜轻言一愣。那一刻,她恍然悟道,眼前少女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是她没有直接问出,而是冲她挥了挥手:“我要查下去。现在,京城想要我命的人还能还不知道有多少,我只有拿到真相,得知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我才能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不管,这皇室、这京城的水有多深。哪怕是一滩浑水,她也一定要从里面捞出鱼来。

“我走了。”她道。

铁门关上后,映入少女眼帘的便是一排整齐的楼梯和一片黑暗。她点起手里的烛灯,放轻脚步,朝下走去。

火明如萤,梯凉似水。

等走到楼梯尽头,杜轻言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宽敞的祠堂里。两根圆柱独立,黑亮的方砖铺满了地面。

而在最中间的神座上,供奉着几代皇族的牌位,供桌上香炉林立,熏香渺渺。

看到这里,杜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果然,皇族人的威严,不是白说的。

少女又往右边走了几步,角落里,似乎有一个檀木架子隐在黑暗处。她拿灯光照了过去,一排排竹简陈设在上面。

这便是皇陵的卷宗了吧。也不知道南陵王当年整理的那些在不在里面,杜轻言想。

她在书架边驻足,从架子最低处,拿起一个又一个竹简,就这样挨个翻阅起来。渐渐的她发现,这些竹简并非随机排列,而是有一定规律。

每一排竹简对应了每一辈分的皇族之人,而与每个人相关联的事情都记录在他对应的竹简上。

谢知白这一辈的人,卷宗都在第三层。

少女按规律,从对应的架上取下一个竹简。

打开第一行,上面清晰写着“南陵王 谢玄”几字。

找到了。

少女在角落蹲下,轻轻翻阅起来。

竹简上记录着南陵王生平之事,从他三岁学诗到十六岁和皇弟谢知白一起名扬天下。当事之时,世人都言这兄弟二人各具实力与野心,一定能给王朝带来一个美好未来。

但变故发生在了谢玄十七岁那年。

卷宗记载,他突然辞京,领着军队去边境扛敌。

这一走,就是四年。

等他回来之时,京城的百姓好像都忘了他的名字。提谢玄,他们不知;提皇子,他们都笑着说,有个叫谢知白的少年,能给王朝带来美好未来。

他是泯然众人的人。

他是悲悯众生的神。

永临之乱,奸臣造反,他领兵战于城门,最后却将自己的人全部灭口;他借机于皇陵整理卷宗,完美将自己在这场闹剧中隐身。

杜轻言关上了竹简,一个隐约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里。

……可是,南陵王,现在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少女站起身,将竹简放回到书架,正打算离开,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一阵陌生又熟悉的熏香味隐隐绕到她四周,她伸手,摸到了一片光滑的布料。

这是个人!

她抽出袖里的折扇,就要往他身上飞去。

“嘘。”他忽然道。

“是……你?”

她缓缓放下了扇子,试图掩盖前一秒的失神:“世子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笑得有些邪气:“这个问题,是不是该换我问你?本世子来皇陵看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怎么,姑娘——我还需要向你报备?”

杜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说的没错啊,真正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她。

“那我先走了。”她叹了口气,就要往楼梯上走去。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小臂,把她拉了回来。

少年女转过头,果然看见那人笑盈盈的。

“世子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这里没有人,别叫我世子殿下。”他似乎有些不悦,“杜轻言,你这么快就想走,不怕我找人抓你么?私闯皇陵,可是死罪啊。”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他:“因为我在赌啊。”

“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看重我们间的情谊。”

即使是曾经的、消逝的、弥留的、再也回不去的。

“杜轻言,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竟然苦笑了一声。

“你不会真觉得可能吧?”杜轻言轻嗤一声道,“别做梦了。你难道有真的信任过我么?”

他挑眉,“你呢?”

祠堂的烛火明灭,江有汜忽然看清少女头上的帷帽,像嫌它碍事般道:“你怎么还戴这种东西?”

杜轻言轻嘲:“世子殿下是皇家人,进入皇陵如此随意,自然不像我一样还需要这种东西。”

话音未落,江有汜竟然是一抬手,把那帷帽从她头上扯下,随意扔到了地上。

“你……?”她的话堵在嘴里。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温柔中带有几分试探的神情,让她想起长明升起的那个晚上,

“我义父说,要给我选妃了。”

“哦?”少女挑眉,“那与我何关?”

他突然收起笑意,认真道:

“我不想啊。”

“那世子殿下想要什么?”

“你觉得呢?”

她笑了笑,忽然仰头,欺身向前。

一个吻落在他嘴边。温柔的,沁甜的,青涩的。他低头,小心地托住她的头,又配合地回应这个吻。

青丝交缠,恰如刀尖相抵。

“哒,哒,哒……”什么声音?

杜轻言神色一顿。有人来了!

江有汜揉了揉她的头,像是示意她莫慌,然后居然卡准一个时机,带着她闪到了书架后面的死角处。

她看了他一眼,正打算推开,忽然间他俯身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他轻咬住她的唇,力度由温柔变换成了索取,极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嘴里化开。

她攥紧了他背后的锦衣。

江有汜。

江有汜。

江有……汜。

脚步声在黑暗里远去。

摘落的帷帽还散在二人脚边。不过,她好像不愿捡起,也不愿推开。

就像相抵的刀尖,总会有胜败之分。或你坠于深潭,或我翱于九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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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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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缣罗扇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