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秋日的气息已经渗透燕京。紫禁殿外,传来了打更之乐,伴随着宦官的喊声:

“报——杜氏女杜轻言进殿。”

话音刚落,守在殿前的两个小厮儿就立刻精神起来,眼皮也不打架了,吐字也清晰了。

“喂,杜氏女轻言?你、你快醒醒,是不是她,是不是她!?”一个小厮撞了撞他右边那人。

右边的人一揉眼睛:“是吧,就是她!说还是什么扇坊老板,来给陛下送宝贝……”

左边的人打断了他:“这你也信啊?什么老板,肯定是投机取巧,我还听说她和新册封的世子殿下有一腿——有这层关系,开个铺子多容易的事!”。

“……”

“啊!——”左边那人还没说完,突然惨叫一声,捂住嘴巴。他缓缓将目光向上抬去,见到一抹海棠般的红色,突然愣住:

“……郡主?”

魏长缨面无表情地收回扇子,还给身边少女:“你再说,我打烂你的嘴!”

两个小厮颤抖地滚到一边。

魏长缨身边那少女倒是懒得搭理他们,只是用衣角轻轻擦拭扇骨。

“走吧,轻言。公主殿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魏长缨转头,对少女说。

一座恢宏的宫殿藏在几棵老树后面,红墙金锁,两位少女并肩踏上了台阶。

锦帘之内,一个女子端坐在卧榻上,一身华服,额间吊了个白色玉坠。

魏长缨行了个万福礼:“长缨见过母亲。”

杜轻言也跟着道:“民女杜轻言见过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听到这里,拉开了锦帘。

魏长缨配合地解释道:“母亲,这就是几日前我和您说的,杜氏轻言。”

公主点了点头,沉思片刻:“你就是说,要来送一张图纸的那位姑娘。”

“正是在下。”杜轻言说着,从身后端来一个木盒,递给了身边侍女。

侍女替公主把图纸取出,又放在她膝上。

杜轻言低头拱手:“公主殿下,此图名为‘万缣图’,是杜家的几世传物。”

公主展开图纸,用指尖抚过一道道皱痕,不自觉蹙起眉:“万缣图?就是传言里,可以夺取天下的地形图?”

“正是。”

淡黄色的纸面浮着数道胶水,不太整齐,能看出来是被人一块一块拼凑而成;它或许浸过水,也淬过火,凹凸不平的地方总能窥见岁月痕迹。

“但是这纸面上,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这次,杜轻言却迟迟没有回答。

公主望着那纸面上的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很久,杜轻言才慢慢开口。

“回禀公主殿下,民女不知,但民女觉得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便是这纸面曾被用某种液体刷洗过,故而图案不显,需要另一种与之相克的液体,才能让原本的东西重新显现出来。”

“那第二种呢?”公主抿了一口茶,玉坠擦过她白皙的额顶。

“第二种,‘万缣图’不存在。”

公主执杯的指尖一顿。

杜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假若第二种可能成立,那一切都将归于虚妄,无论是前人的前仆后继还有冤死的普通人,都会失去所有意义。

到那时,也许有人反思,才会发现他们贪恋的一切都是浮云,只有天边明月一直真真切切而存在。

闹剧,也该结束了。

离开公主殿时,天色不冷而凉,有秋风吹落树上的红叶。

杜轻言刚往前走了两步,魏长缨忽然回头喊住了她。

“轻言,你头上……”

“嗯?”少女下意识抬手。

忽然,有一只手轻掠过她头顶,带有几丝凉意的手指从她发间擦过。

魏长缨看了她一眼,别过了脸。

杜轻言几乎是下意识了然。

她转过头看向那人,眼里全是淡然,仿佛看不见一丝情绪。

“姑娘,你头上落红叶了,我帮你取下。”他倒是反客为主,先开了口。

杜轻言看向他指尖,一片红叶果然夹在那里。风吹过,他松手,那斑驳的红叶便消失不见。

“世子殿下,请自重。”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听闻此话,没忍住笑出了声,微斜的玉冠澄澈得能倒影出她的眼睛:

“一个月不见,没想到姑娘竟变得如此‘硬气’了。”

杜轻言挪开了视线:“哪有公子气派,短短一个月便摇身一变,成了世子殿下。”

那人把手收回到背后,面露委屈之色。

“杜小姐,你的话还是和你的金钗一样伤我心啊。”

杜轻言面不改色,“我怎么觉得,还是公子的刀更狠厉呢?”

“……”

少女没再说话,而是转身,牵起魏长缨的手:“郡主,我们走。”

树林里又起风了。寒蝉在枝叶间鸣泣,天边有雁群南飞。

江有汜继续往世子殿的方向走去,就像从来没碰见过她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杜轻言和魏长缨才走到紫禁殿的城门口。魏长缨停下,把少女另外一只手也随着牵起。

“轻言,万缣图的事情,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杜轻言一笑:“哪里的话,郡主之恩,我怎么感激得尽啊。”

“你看看,你又来,‘莫愁前路无知己’,都是朋友你客气些什么啊?”

杜轻言低下头。

“对了,我府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先回去一趟。你去花信铺的马车,我已经派人安排好了。”

杜轻言正拱手准备行礼,却被魏长缨制止住。“还真是有劳郡主了。”她只好口头谢道。

轿夫载着马车,驶过燕京的长陌,又抄了沿边的近道,走进了竹林里。

马车上,一个少女手持罗扇,正在思索刚刚的事情。

万缣图已经交给公主,她现在的第一步棋,就算完成。依照公主的势力,不管是谢知白、南陵王还是其他对万缣图觊觎的人,暂时大概都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即便如此,她杜轻言依然不知道谢知白想做什么。

他苦心设局于她,又几乎没有现身,按理说,万缣图已成,他的计划应该结束,但现在他显然还不打算停手。

……若是他真想杀了她,又是为了什么?

实在荒唐。

杜轻言这样想着,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去想这些烦人的事情。来京城这么久,她经历了挺多,但也并非全无收获。她靠自己的手开了扇坊,取得了世俗所谓成功,也遇见了刘小微、魏长缨这般善良而有胆识的女子。

她看过海棠盛宴,月下柳条,夜淮奇景,十里长明,见过人心的叵测、隐瞒、被骗和真情。

但接下来的路只有她自己走了。

风透过车帘钻入,吹得少女眼睛发涩,忍不住流下眼泪。她皱紧眉头,忽然车身剧烈抖动起来。

在意识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杜轻言的身体先替她做了决定。

开扇,抬手,低头,蜷起身体。

“唰——!唰——!”

一刹那,有暗箭刺破车帘射了进来,不偏不倚刚好打在少女的扇面上。

轿夫果断地停下车子,一面拔出身后的剑,一面冲车内大喊:

“姑娘小心,有刺客!”

而一秒前,又有三支飞箭冲杜轻言而来。少女索性直接在地上躺下,翻身,侧躲。那箭射在了门框上,座椅上还有她身边的地面上。

杜轻言抬眼,不好,还有!

跳车!

就在新的箭要穿透车帘的时候,少女突然灵活地区起身体,从门框边滚出了马车。

她喘了几口粗气,刚刚在地面上站稳,四面八方的黑衣人已经围了过来。

黑色圈里,只杜轻言、轿夫和千疮百孔的马车而已。

“你们是什么人?”杜轻言厉色道。

为首的那个人呸了一声:

“管你什么事,少废话,兄弟们给我……”

他话还没说完,杜轻言已经抢先上前,拔出了离她最近那人腰上的佩剑,然后不等他反应,一脚把他往后踹去。

黑衣人只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

呵,这姑娘耍我们呢。

“兄弟们,给我杀!!——”

在无数黑衣人齐涌向前的那一刻,一场混战便已经开始。

剑起剑落,衣料摩擦。杜轻言当然知道自己不是这些人对手,但是生死攸关面前,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气力一点点流失,恍惚之间,她好像想起了一些什么。

是夜淮赌坊,教她舞剑的神秘之人。

是画舫神殿,助她脱身于伊无尘的陷阱。

是大仇得报,那个可以让她依靠的臂弯。

她好像真的看到了。

他从马上垂下一把剑,正对着她脖子,但又似乎不急于上手。

有人喊到:“世子,您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是义父让你们来的吧。”

那人答道:“……是。”

“哦。”

她看着他的剑,面色竟然出奇的平静:“怎么着,世子殿下,你也想杀我么?”

江有汜看着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悲伤。

“姑娘,你觉得呢?”

她的笑容和明媚的红叶重叠

“我觉得,不是。你若是想杀我,根本等不到这个时候。

“所以,你舍不得杀我。”

江有汜鼓了鼓掌:“你觉得的没错。”

下一刹那,他忽然张开双手,低头俯身,把她抱到了马上,坐在他身前。

“坐稳了。”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他扶住她的身体,确保少女坐稳妥后,才从马上跨了下来。

“吁——”江有汜对马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马听到声音,抖了抖尾巴,竟然小步跑了起来。

杜轻言在马上回头,马车边的混乱已经逐渐离她远去。

“它会送你回去。”他冲她一笑,又看了看眼前踟躇的黑衣人,“而他们嘛——我来解决。”

剑起剑落,血染了一片竹林。惨叫哭喊声被掩埋在风里。

“驾!”

马载着她,一路向前,荒芜的森林里被踏出了一条安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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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缣罗扇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