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那扇木门十分古旧,门槛下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堆满了积水。

到达刘家的院子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屋子。屋檐上茅草参差不齐,木门一推动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拴在树边的家犬见到生人便会吠鸣。

“汪!汪、汪!”

刘小微松开杜轻言的手,冲那狗吆喝了一声:

“阿仔,别叫,是熟人!”

果真,那狗居然安静下来,摇摆着尾巴,缩到院子的一边。

茅屋里,有人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米走了出来。

刘小微跑了过去:“爹……”

刘大贵连忙撤到一边:“你这丫头,咋咋呼呼的,没看到爹手里端着米啊?”

刘小微忽然顿了顿,支支吾吾地低声道:“爹……花信铺……被封了。”

刘大贵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端盆的手一抖,险些将里面的水洒出来。

他看向了杜轻言,那眼中似乎有几分令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但他只是问:

“吃饭了么?”

哗嗒,哗嗒,有水滴,忽然掉落,砸到少女脸上。

她摊开掌心。

下雨了呀。

“还没。”她道。

温热的酸楚的水萦绕在她眼旁,让少女分不清这是雨水还是泪水。

秋雨纷纷落了下来。刘家父女见状,把桌椅搬到了屋檐下。一个方桌,三个人就这样端起了饭碗和筷子。

这天晚饭很简单。一盆米饭,一碗蔬菜汤,一节香肠,还有一盘小炒肉。

杜轻言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炒肉,混着米饭一起送入口中。

“怎么样,师父?小微的厨艺好吧!”扎着两个发髻的少女撑着脑袋,歪头期待地看着她。

杜轻言点了点头:“好吃。”

听到答复,两人这才像松下一口气,也动起了筷子。

雨天总是让人感到惆怅,而每一顿饭的变化,总是让人难以忽视自身处境的不同。

杜轻言抿了一口清淡的汤。不错,清淡。人在没有亲身经历过时,总是难以设身处地;之前只是听刘小微讲讲,但现在她才清醒的认识到,像他们这种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盐啊。

她从小生在商人之家,千金少女,衣食无忧。直到走出了尘网,见识了人性的复杂,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世界远没有那么美好。

骤然之间,刘大贵的声音,把少女拉回现实:“喂,你少吃点啊。俺们家这个月的米还没有,还隔壁张大娘呢!”

刘小微放下筷子瞪他一眼:“爹,你怎么说话?师父对我们多好,你那么小气干什么!”

“我怎么了我?你爹我说的是实话!”

眼见刘大贵气头又要上来,杜轻言拉住了他。

“前辈,民女多谢您这次救济之恩。请二位放心,我必然不会在这里叨扰二位太久,待我搞清楚一切,滴水之恩定涌泉相报。”

门外只能听见雨声。那雨越下越大。积水从地面流动,像暗河,山丘,又汇聚成一块,推涌,散开。

少女在简易的榻上躺下。这是刘小微生母从前住过的房间,之前一直被父女俩用来收纳杂物。而这次,杜轻言借住,那两位硬是执意地把这间屋子收了出来。

她闭上眼。这一觉里,骤雨渐渐减缓,雁啼长天,黄花一地,滴滴细雨霏霏,直至天明。

杜轻言是被门外的鸡的打鸣声叫醒的。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但不知为何还是十分困倦。

少女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钻回被窝里,忽然一个少女忽然猛烈地敲起门。

是刘小微。

“师父师父!郡主姐姐给你捎信来了!”

杜轻言睡意瞬无。

她展开那张纸条:

在下夜淮城城主张续诚邀姑娘一叙。

少女从床上翻身下来,系上了外衣:

“我要去地下城一趟。”

夜淮城。

少女站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不错,她又来到了这里。街岸上魑魅魍魉般的摊子依旧如初,走到桥头,熟悉的赌坊里传来喧闹声。

她忽然想起伊无尘,那个死在她刀下的人;伊涟,一个为父亲而死的女人。她第一次来地下城那日,走到楼下,一个绣球落在她身上。有人执起她的手,含笑道:“姑娘,你不会使剑吗?”

杜轻言站在了赌坊的阁楼上,倚靠在他曾经倚靠过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来往人流。

“不会又如何?”

江有汜一直否认自己假冒城主的事。但杜轻言自打与他在夜淮城见的初日起,便认出了他,只是她一直没有这人假冒城主的目的。

不过今日她肯定能知道了。

她猜想,江有汜肯定也一开始料到了她的心思。毕竟除了他以外,她怎会容许第二个男子教她舞剑?

杜轻言就这样出神地看着地面。

城主约见她的地方是藏卷楼,少女刚算过时辰,距离两人约定的时间约莫还有几炷香。其实她自己也觉得怪异,毕竟以她从前的习性,定然会选择提前过去。但不知今日她是怎的,竟有些眷恋这般纸醉金迷的微风。

有一瞬间,她突然想到,若是在楼下遇见江有汜会如何?

想到这里,少女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人身影。他一身白衫,玉冠微斜,手中拈着一把折扇。

杜轻言眨了眨眼。

不是幻觉。因为此人正从那楼下走过。

人群熙攘,江有汜被几个她不认识的公子围在身边。几人不知在聊些什么,说到兴初,接连捧腹而笑;而其中那最遗世独立、又最“玩世不恭”的白衣公子,倒是笑得最为惹人注目。

对啊。杜轻言别过了头。

他好像,从未在她面前这样笑过。

他明明也是个少年,也应该鲜衣怒马,可是他在她面前总是那样冷静、深不可测;他也曾露出过怯懦,在逗弄她时有着极其孩子气的一面,但更多时候从未向她展示过自己的过去。

少女想到这里忽然笑了。其实她也没有呢。

两个一直在伪装的人,在那里装模作样地谈什么爱恨?

她从赌坊的楼梯上走下。

还是去藏卷楼吧,真相很快就要出现在她眼前了。

静谧的高楼沉浮在深潭的中央。

多日不见,又经历了一场大火,一场收缴,曾经使人叹为观止的楼阁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杜轻言沿着大门走进了藏卷楼。她曾来过这里好几次,但其实并没有走到过楼顶。

今天她忽然想看看。

于是等少女来到楼顶的那层阁楼时,她看见眼前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冷气。

最高那层被修成了一个亭子的形状,最外边有登高观景之处。

而在那层楼的墙面上,竟然绘制了密密麻麻的壁画。画上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一些普通的劳动人民,挑担的、插秧的、踩缝纫的。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画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竟然都没有画嘴巴。

“你来了。”忽然有道笑盈盈的声音传来,“怎么样,发现问题了吗?”

杜轻言转过身。眼前这位中年男子,必然便是那位传说中的城主,张续。

她笑了笑,“初次见面,城主大人,久仰大名。”

他颔首:“不用多礼。这本来就是你家的地方。”

藏卷楼,本就是杜家修的。

“城主大人,虽不知您今日邀民女来叙所为何事,但是民女在看见这画的时候,心中便有了问题。”杜轻言走到壁画边,随意指了指其中一个采桑的姑娘,“敢问城主,为何这些人都没有画‘口’?”

城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反问道:“这是一个字谜。姑娘,想猜猜吗?”

杜轻言拱手道:“民女猜,这个谜底是‘有口而不能言’。”

“姑娘果然聪慧。”

有口而不能言,是画上的苍生,也是修楼之人。

苍生劳作,苍生生逢战乱,苍生苦之。无数家庭靠着微薄的救济以度日,像刘氏父女一样买不起盐、靠招摇撞骗为生的人有多少?没有活下来的人又有多少?

“那我父亲,为什么要修这楼?”她问。

“你以为他想么?”

杜轻言抬起了头。

“他不是想,是必须修。他撞破了两位王爷的私事,必然会被卷入权力之争。直到那时,身不由己,只能通过留下些证据,试图捍卫他所认为的正义。”

“城主大人,您怎么知道这么多?”杜轻言打断了他。

城主无奈一笑:

“姑娘放心,我并不认识他。这些东西是我曾经在楼里知道的。你父亲曾留下一些笔记。”

“那这些笔记现在在哪儿?”

“姑娘,你不是知道吗?当时抄洗藏卷楼,不是你派的人来么?”

一语既出,如醍醐灌顶。

杜轻言想到了那个清晨,谢知白收拾着棋子,问她,需要他的什么帮忙。

她其实有过疑惑,为什么他会那么配合,不过当时的她,一心只想复仇,从而把这些可疑的征兆简单归结成了江有汜在履行他们间的交易。

现在她懂了。

谢知白,果然不是什么悲悯之人。他只是借她之力,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越王……”她念叨道,“还有江有汜。”

听到“江有汜”三个字,张续脸色忽而一沉。

杜轻言下意识捕捉到变化:“您认识他?”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而狰狞的情绪。

“认识啊。”他勾唇,“把我关了多日,又冒充我多次出入藏卷楼的人——我怎会不认识呢?”

从夜淮城回来后,杜轻言一直无意识地摩擦着指尖,心事重重。

刘小微几次关心地过来,想问问她,但是都没有结果。

眼见少女一直坐在庭院里,还是刘大贵看不下去,冲女儿招了招手:

“阿微,你陪你师父上街逛逛。”

刘小微一拍大腿:“好!师父,我们走!”

她说完,跑到庭院中间,一把拉起杜轻言的手。

“喂,小微,我不想去!”

“去去心情就好了。”

“……”

最后,杜轻言还是拗不过那少女。

两人一起,走过燕京的长陌,走过小巷和杂树,走过春秋。

一路上,小微一直和她说笑。但是杜轻言只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许多年后,想到这个看似宁静的下午,她都不会忘记在拐角遇见的那个人。

明明当时她还沉浸在小微给她讲的故事,可惜有人打断了这场梦境。

是江有汜。

刘小微下意识拉了拉少女的手:“师父……”

杜轻言想制止她,但是已经来不及,迎面而来的两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余光里,少女瞥见松霖冲她招了招手:“莫……”

他忽然愣住,像有些疑惑,拍了拍江有汜的手臂:“快看,莫娘啊,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他不再说话了,而江有汜始终目朝前方,无动于衷,像没听见一样。

二人擦身而过,谁都没有看对方一眼,就像街道上无数的路人一样。

你的生死,和我有关系么?

两人渐渐走远,背道而行。天边的夕阳洒红了一片街道,树影被拉得修长。

杜轻言不会知道,江有汜回头的那瞬间,她正走过巷头的桂花糕铺。

微风把她的发带吹起。少女始终没有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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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缣罗扇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