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栯有点近视，但度数不高，左右都不超过150度。除了在教室，他一般都不戴眼镜。
这个距离，李栯很清楚地看见了何树游右眼尾旁边有颗小痣。浅棕色的，不仔细看不出来。
何树游的长相有点偏坏，眉毛，眼角到鼻梁的起伏线条精细又立体。双眼皮不是很明显，内眼角那里只有一条利落的线，快到眼尾处又缓缓散开。
“你有烟么？”
李栯摇摇头，和他对视三秒，仓皇移开视线。一瘸一拐地绕过他，去捡刚才被何树游当作砖头砸人的牛津英语字典。虽然外面包了书皮，但被何树游这么用力一砸，封页和里面衔接的地方还是出现了一道裂缝。
何树游看着李栯的背影，那种烦闷的感觉再次丝丝缕缕冒上来。
这人难道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眼神看他的吗？
李栯拿着书包要走。
“喂，哥们，好歹同生共死一场，留个名字呗？”
钱达在后面嚷，他有种预感，这个十七中的男生他以后还会遇到。
李栯回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低低道：“李栯。”
“哪个玉啊？”
“栯树的栯，木字旁一个有。”
“哦。文化人啊。”
“我得走了。”李栯对着钱达说，“谢谢。”
“别介别介。”
李栯还想再看何树游一眼，但他不敢。他怕被何树游看出来自己喜欢他。
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居然喜欢自己，还是个男的，想想就有点可怕，还有点变态。
出小巷的时候，李栯看到一辆120停在路口。
车里，何树游坐在后排，胳膊肘支着车门，看着窗外。
其实外边没什么好看的，灰蒙蒙的天，乱七八糟排列的房屋建筑。高高低低，全玻璃的高楼大厦和低矮的民房交错在一起，宽阔的马路总是排满了各式各样的的汽车。明明道路很宽，却总是堵车。
看了十多年，北京的街道还是如此毫无意义。
何树游眼前忽然闪过李栯的脸。
皮肤很白，单眼皮显得有些冷淡，眼睛的形状很好看，是那种清清冷冷的学霸长相。
这种长相，老实说，只要见过一眼，他应该会有点印象。
但何树游搜刮记忆，确定自己没见过李栯。
*
李栯回到寝室，宿舍其他三人看到他脸上的伤，都吓了一跳。
在大家围上来之前，李栯赶紧说了句“我没事”，就站在自己的柜子前面，翻出一片创可贴，撕开透明的塑料膜，对着镜子把创可贴贴在了伤口最明显的下巴上。
“你被程平打了？你怎么会惹上他的？”
问话的人是余天佑，这人常和安劼混在一起，算是学校里比较受欢迎的男生。
李栯没说话，他有点困，半个小时后还要上晚自习。他就坐在了床上，伸长了腿，没脱鞋他不想碰到床铺，就打算就这个姿势眯一会。
余天佑摇摇头，李栯平时待人温和，也好说话，这会估计身上难受着，也没去追究他不搭理自己这件事，晃荡着去对面寝室找安劼了。
李栯确实很难受，哪哪都疼。挨打的时候，他其实也有点怕，但没有后悔。也没有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的想法。因为错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江倩，而是程平这帮人。他们不该一直找一群未成年的麻烦。
今天何树游又把程平给打了。
李栯有点担心，不知道程平他们以后会不会去学校找何树游的麻烦。
李栯脑袋里装了一堆东西，身体和精神都大声叫嚣着“累死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看晚自习铃快响了，不去自习的冲动都快冲上天灵盖了。但最后他还是逼自己爬了起来，去公共洗漱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出门。
教室里三分之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剩下三分之一的人趴在桌子上，其中包括江倩。
李栯有点惊讶，开学后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点见到江倩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
他刚坐下，江倩就挺直了身体，瞪着他：“你有病？”
李栯：“？”
江倩有点暴躁地压低了声音：“看到那群人渣你为什么不跑?赶着上去乖乖挨打？要不是达子他们在，你现在已经在医院躺着了你知不知道？！”
江倩关心人的方式还是这么奇特，李栯心想，就刚才那个情形，七八个人在校门口堵着，我跑得了吗？
他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江倩简直要抓狂：“嗯什么嗯？嗯你个头啊！啊啊啊，说起来你那天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冒出来，莫名其妙的出现，这样就很奇怪好吗，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李栯茫然的看着他，“啊”了一声。
话题转变太快，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江倩无比烦躁地打开手机，问：“你的手机号，以后再碰到他们，马上通知我，别擅作主张，听到了没有！”
李栯摇头：“我没有手机。”
江倩：“……”
*
周五一放学，何树游又往十七中走。
钱达拄着单边拐杖在他旁边蹦跶，看着校门口的大红色玛莎拉蒂，苦着脸说：“我妈来了。”
“云姨好。”何树游对从车上下来的凌云喊。
凌云“诶”了声，“小游啊，上车，阿姨带你们去吃饭。”
“我还有点事，不用了，谢谢云姨。”
凌云风风火火冲到钱达面前，用包在他身上甩了一下，柳眉倒竖：“又打架了你！小兔崽子。”
钱达拉长了声音：“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凌云同志，这还是校门口呢，给我留点面子。”
“你有什么屁面子！小游啊，小游——”
“妈，你别喊，喊的我脑袋都疼了。他真有事，你别管了。上车，我饿死了。”
“真饿了啊？”一听儿子饿，凌云什么都抛脑后了，风风火火扶着钱达上了副驾驶。车子启动，开出了一段距离，凌云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问：“小游他还住在外边儿吗？”
钱达玩着游戏，头也不抬：“你别管。”
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个炸药桶，没法聊天。
凌云偏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宽容大度的没说什么。
*
“你同桌呢？”
李栯讶异的抬头，何树游穿着黑色校服，外套敞着，嘴上叼了根烟，双手撑在窗台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这幅样子的何树游，帅得没天理。
李栯看了他一眼，又飞速低下头，盯着前方的黑板，说：“江倩今天提前回去了。”
难道你来之前不联系她的吗？他心想。
何树游“哦”了一声，站直了身体，却没有离开。
李栯感觉何树游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如同火烧。
他的耳根一点一点热起来。
“还有什么事吗？”
又来了。
通红的耳朵，闪躲的眼神，紧张的动作。
“你出来一下。”
李栯有些紧张地跟着何树游走到楼梯间的拐角里。
“还有什么事吗？”
何树游盯着李栯，面无表情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