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天江南的这栋三层别墅是何利全的婚房，当时花了一个亿多。那个时候何利全的生意还没做到现在这么大，但他还是全款买下了这栋占地800多坪的别墅。
二楼除了他父母的主卧，最大的就是他的卧室了。除了卧室，还有专门给他练琴的隔音琴房，健身房，游戏房，以及两间客房和一个中空的休息区。
崔灿虽然为何利全生了孩子，但她不住这里。
自从何树游他妈妈去世后，何利全也很少回这里了。只有逢年过节会回来待一会，还有就是她妈的忌日。
房子很大，也很空。
何树游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躺着，没开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袋里什么也没想。
八点准时整，何树游下楼。
何利全和崔灿已经走了，房子大而空旷，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
何树游打开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春晚。
红红绿绿的一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脸上洋溢着喜气。
他每年都看春晚，但每年都不记得自己看了什么。
只记得他妈妈挺喜欢的。
喜悦太过密集和强烈，有一种虚假的同质感。
客厅的光线很暗，荧幕的光投射在脸上。
何树游有一副好相貌。他的妈妈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混血，遗传到何树游这里，黑头和眼睛很黑，混血的痕迹在皮肉上淡了不少，却显在骨骼上，立体又鲜明。
快十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何树游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是钱达打来的电话，何树游看了眼时间，离十点还差八分钟，他没接。
电话响了三十多秒，对方挂断了。下一秒，钱达发来短信。
-眼花看错时间了，还是老样子，十点？
浅白的烟雾混着呼吸吐出的白雾，慢慢消散在冰冷的寒冬空气中。
何树游掐灭烟头，回了一个字：“嗯。”
*
李栯坐在电视机前，陪着他妈看春晚。透明的茶几上放着核桃，瓜子和花生，还有一些干果零食。
李栯看的很投入，他觉得有些节目还是不错的。比如贾玲的小品，还有德云社的相声。更重要的是，章晴玉很喜欢看，只要是小品和相声，她都会被逗笑。
李栯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章晴玉一个人在北京，每年春节都是怎么过的。他现在慢慢知道了，如果没有他，章晴玉估计就和以往一样，一个人在除夕守着电视机，也没人和她说话。
章晴玉以前是不守岁的，过了十点半她就睁不开眼了。但今年儿子在，而且还陪她一起看电视，她就很精神，一点也没有困意。
“饿不饿，我给你煮点夜宵，想吃汤圆，还是饺子？”
在除夕夜，据说北方人吃饺子，南方人吃汤圆。章晴玉是北方人，李栯从小在南方长大。
李栯选了饺子。
吃完夜宵，章晴玉就回屋睡觉了。李栯洗漱完，也回了卧室。这间卧室20坪左右，床是那种学校宿舍的木板床，上层堆放着杂物，下层是李栯睡觉的地方。
书桌边上，上下堆放着两个一平方米的纸箱。那是他的旧书和笔记资料。书桌他整理的很整洁，书本，笔记，笔和台灯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中间特意空出来，方便看书和写字。
书桌的左上角放着一个老旧的日历本，是那种过一天撕掉一天的薄塑料纸形式的日历，他每天晚上都会撕掉一页，提醒自己又过去了一天。
抽屉里放着日记本和一个手掌大小的硬壳便签本。日记本外壳是黑色的，中间有个小锁扣，可以把它扣起来。
日记本的第一页，写的是：“致——何树游。”
*
何树游抓了抓头发，手撑着太阳穴从沙发上坐起来，哑声问：“几点了？”
客厅里吵吵闹闹的，十几个人围在一起玩狼人杀。不会玩的就在旁边看着，每当有人被刀错，提前被刀出去的人就笑的特别大声。
“一点十四分。你醒了啊？要来玩吗？”一个女孩的声音。
何树游摆了摆手，赤着脚慢腾腾去了洗手间。
上完厕所，酒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点了一根烟，走到大长桌边，立刻有个女孩拖了张凳子过来，仰头看她：“坐这吧。”
何树游看了眼女孩，依稀记得是他们这群人中某位的女朋友，但不知道她名字。
他没说什么，坐下了。女孩好像有点紧张，主动搭话道：“听说你狼人杀玩的很厉害。”
何树游低头看手机，短信里一大堆新年祝福，他基本没点开看，修长的手指不断往下划拉着，心不在焉说了句：“什么？”
女孩盯着他的手，视线慢慢移到他的脸上：“我叫赵羽然，我们一个班的。”
何树游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赵羽然惊讶的睁大眼睛，那是女孩子经常会做出的可爱神态：“你不会班上的人都没认全吧，都过去一个学期了。”
何树游“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了。
赵羽然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把头扭了回去。
-何树游，新年快乐。
何树游指尖在这条信息上停了下来，他划开消息框，回复过去：
-新年快乐。
消息发送出去后，他又盯着对方的头像框看了三秒。江倩换了头像，变成了一片白雾缭绕的森林，一只手伸出来，五指张开，让雾气穿透指缝。
那是江倩自己的手，他认得出来。
“何树游，来不来啊？”有男生喊他玩游戏。
江倩没有回复，这个点她应该睡了。
何树游把手机塞回兜里，拖着凳子坐在了桌子边上，把烟头掐在手边的烟灰缸里。
“选牌吧。”
*
大年初一，凌晨五点半。
李栯摁掉闹铃，拥着被子坐起来，发了会愣，脑袋清醒了点，他起身去洗手间洗漱。然后去客厅接了杯热水，折回卧室。
他拧开台灯，开始写今日计划。
上午看数学和英语，中午陪章晴玉去市场买菜和做饭，下午学物理和化学，晚上做习题。
他并没有觉得还有很多时间。
过了这段时间，他还要想办法打工。那时候他可能要同时兼顾学校的课程进度，还有新知识的学习。
时间很赶。
因为他想要达到的目标，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容易。甚至有点痴心妄想。
俗话说笨鸟先飞，他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聪明的人，也不是天生自带强大社会资源的人。因此，他必须要很努力才行。
章晴玉起床后，看到李栯这么早就坐在书桌前看书，有些惊讶。
李栯的成绩一直很好，她几乎没有为此操过什么心。
但大年初一还早起用功，她有点担心李栯是不是因为快上高中，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但章晴玉老实木讷，也想不到怎么和儿子谈心，想了半天，她只能想到儿子这么早看书，肯定容易饿，就去厨房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小栯，吃早饭了。”
李栯看到章晴玉，笑了笑：“妈，我出去和你一起吃，来，给我吧。”
“嗯，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
娘俩面对面在小圆桌上吃完了青菜肉丝面条，李栯全程赞不绝口：“妈，你做的这个面条，比外面餐馆的都好吃。”
章晴玉被夸的全程笑呵呵的：“哪有那么好。锅里汤还热着，吃完这一碗我再给你去煮！”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栯虽然常常觉得饿，但每顿又吃不了多少，忙说“饱了饱了。”
吃完早饭，李栯说要去消消食。他披上外套，沿着家附近的小路走了两圈。正值冬季，城中村这片荒凉破败，因为施工，有些路段没有铺水泥，还是土路。车一开过，立刻尘土飞扬。
李栯有点后悔没戴口罩出门。他没有继续往这条施工的路走，而是转身，走上了天桥。
天桥对面是一个小型商场，档次很低，最“高档”的应该是那家KFC了。然而，沿着小商场继续往里走五百米，则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高楼大厦，现代化的全玻璃建筑，以及高档的大型商场。
一道三十米宽的马路天桥，就像一道分界线，在东西之间清楚地分割出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东边是现代城市，西边是落后小镇。
东边是秩序井然，西边是杂乱无章。
站了一会李栯就冷的受不了了，他在最后一层楼梯间来回蹦跶着。台阶一共十六级，他上下来回五趟之后，手就暖和了。
看了眼手表，刚好早上八点。
该回去看书了。
李栯双手插在羽绒衣外兜里，慢慢走下天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