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晴玉开门的动静很轻，但李栯还是醒了。
他看了眼闹钟，早上五点。
章晴玉为了赚钱，很多年前就独自来北京务工。李建城生病最严重那段时间，章晴玉回到镇上照顾他，李建城去世后，她就带李栯来北京了。
章晴玉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出门摆摊，下午做保姆，晚上做家政，主要负责做饭。所以除了周末，李栯只有深夜才能见到她。
李栯下床，叠好被子后，拿着瓷杯和牙刷去洗手间洗漱。
洗手间非常狭小，但收拾的很整洁。发黄的瓷砖被擦洗的很干净，镜子也没有一丝脏污。
李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高，很瘦，脸上几乎没什么肉。眼尾有点下垂，下巴几乎没有肉感。
黑色短发有点长了，遮住了半帘眼睛，看上去有些忧郁。
李栯低头，将嘴里的泡沫吐出，简单洗了脸，转身出了洗手间。
他今天要去KFC打工。
这份工作是他赶在开学前找的寒假工，每小时15元，一天八个小时，结束的时间刚好能赶在章晴玉到家之前。
到了店里里，他换好制服，戴好口罩，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李栯负责在厨房炸鸡和炸薯条，他这样的未成年人，店长不敢冒险让他去前台。
这个KFC位于商场和地铁站的边上，平时客流量很大。有时候李栯几乎要站一整天。即使年轻，站一天还是吃不消，晚上回到家，他感觉腰都要断了。
临时工的工资结算可以月结，也可以周结。李栯选了周结的。
做了一周后，他实实在在的拿到了700块钱。
他把500块钱存进了银行卡里，拿着200块钱去二手书店买了十本书。都是高一的教材，包括教科书和练习本在内，他挑了最重要的十本。
章晴玉晚上回家，看到他在房间里看书时，没说什么。
第二天，李栯发现临时充当书桌的木板上，多了一个深蓝色的台灯。
是那种可以调节冷光和暖光，还有亮度的台灯，价格不便宜。
买了书后，每天下班回到家，吃完晚饭，李栯就会回到房间，提前学习高一的内容。
*
天快黑的时候，何树游从酒吧里出来。
冷风灌进衣服里，他里面只穿了件黑色衬衫，外套拉链没拉，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挂坠隐在衣服里面。
华灯初上，天慢慢暗下。蓝色渐深，黑色将城市的轮廓彻底吞没。
他靠在墙上，细长的手指间夹着烟。
“咔擦。”拍照声响起。
何树游弹了弹烟灰，朝广场上拿着相机的男人走过去:“删了。”
“是这样的帅哥，我们公司是做网红孵化的，我觉得你形象气质都非常不错，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这是我的名片……”
何树游把烟头摁在旁边的烟灰桶里：“没兴趣。删了。”
“帅哥，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吗？你这个条件，不去做明星简直可惜了。”
何树游叹了口气。
现在的人都不听人说话的么……
“你也知道现在练习生选秀节目是多么火吧，你现在多大了，十六？十七？跟你说，你这个年纪……欸，你干什么？！”
何树游一把抢过相机，翻到照片，按下了删除键，然后把相机随手一扔。
男人手忙脚乱把相机接住，气的脸都变形了，骂道：“小王八蛋，你知道我这个相机要多少钱吗，摔坏了你赔得起吗，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跟我装什么混混啊！”
何树游脸色平静：“多少钱。”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信不信我揍你——”
何树游笑了：“来啊。”
*
李栯从KFC出来的时候，见到商场旁边停了一辆警车，两个民警站在广场上，似乎在处理什么民事纠纷。
李栯对看热闹这种事向来没有兴趣，心里挂着事，脚步也飞快。
他让大姑寄过来的教材到了，快递点七点下班，他要赶着去取。
他的堂哥大学考了个985，他就堂哥当年的课本和学习资料送给他，堂哥答应了。
公交在天桥的另一边，他一路小跑着跑上天桥，匆忙间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嘶……”
那人指尖的烟头掉在了他的手背上，滚烫的热度，李栯“嘶”了一声，条件反射抖掉了烟头。
“不好意思。”
是个男生的声音，清朗里带着点变声期的哑，声线偏低，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
李栯抬头，看到了何树游。
与此同时，何树游也朝他看过来，平静地一瞥，很快收回视线。
“你的手，没事吧？”
李栯的心跳有些快，他低下头：“没事。”
擦肩而过，两人都没有回头。
*
李彩华寄了一大箱子过来，李栯打开一看，才发现她不仅寄来了堂哥的学习资料，还把他初二和初三的教材也寄来了。
李栯初一是在北京读的，初二才回到彩云镇。
李栯初中的时候很腼腆，不爱说话，总是喜欢一个人坐着，看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说。和那个年纪的文艺男生一样，他也喜欢写点东西，有时候是散文，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是诗歌。
翻开初二的语文书，他在末页看到了自己当时写的“诗”，题目叫《困兽》。
“极目仰望
月亮在虚无深处
晃动光芒
像坠落在我心底
溢出满腔
细碎星光。”
李栯笑了笑，把语文书边角翘起的地方轻轻压平，然后把它放在了初二那堆书里。
他拿出高一的书，开始学习。
KFC的工作，他一直干到除夕前一晚。
从一月四日到二月四日，刚好一个月的时间。他一共拿到了3000块钱。
李彩华给了他两万，那笔钱他不想动。章晴玉每个月的工资到手有8000块钱，除了生活开销，她还要交养老保险，还有他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想，自己能赚一点就赚一点，尽量让她不要太辛苦。
前不久，章晴玉告诉她，转学的手续也办好了，他过了元宵就可以回学校上学。学校是十七中，重本率还不错。
北京上学都是按区划片，他没有北京户口，到时候高考还是要回去考的。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利用好北京的教育资源，三年内好好学习。
*
除夕这晚，何树游回了别墅，和他爸，还有他爸的现女朋友和刚满一周岁的二女儿一起吃饭。
何利全刚过四十岁，保养得当。他的新女朋友崔灿二十二岁，戏剧表演专业大三。
崔灿全程伺候着女儿吃饭，忙的没空说话。何树游和他爸也没话说，一顿年夜饭吃的十分沉闷。
崔灿喂完女儿，让保姆抱下去了，才笑着说：“听说小游小提琴又在国际上拿奖了，还是一等奖呢，真厉害。”
何树游放下勺子，拿手帕摸了下嘴，站起来：“我吃饱了。”
崔灿早已经习惯了何树游的性格，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非常清楚自己对于何家的作用，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影响自己的做事方式。
她一边为何利全剥虾，一边笑着说：“小游提琴拉的这么好，画画也好，说不定能去巴黎美院呢。”
何利全淡淡道：“艺术就是消遣，总归不是正道。”
崔灿暗道说错了话，忙道：“上次的雪莉张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回来的名师，还有从麻省理工回来的魏锋，都是很不错的。有他们在，小游的文化课成绩肯定没问题。”
“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其他的少管。”
崔灿尴尬极了，心想何利全对这个儿子还挺漠不关心的，便也不再说什么，专心给何利全夹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