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栯刷到过一个视频。视频里,记者随即采访老人,问他们:你最想对年轻时的自己说些什么?很多老人带着遗憾的表情,说:“要勇敢,大胆些,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去做自己最害怕的事。”
李栯想,他这一生最大胆的事,应该就是高二那年对何树游表白了。
对此,有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很后悔。
*
对李栯来说,2012年是最难熬的一年。
年初,李建诚被查出了肺癌晚期。家住小镇的他,不得不每天凌晨四五点起床,陪着父亲坐最早一班进城的大巴车,去省里的肿瘤医院看病。
起初,医生的建议是放化疗,化疗一次就要五六千,加上打针的钱,每次化疗下来就要一两万。
李栯这一年正读初三,他就跟他爸说,不想读书了,想出来打工,早点挣钱。李建诚听完,当时就扇了他一嘴巴子,因为化疗而日渐瘦弱下去的胳膊狠狠指着他:“你敢辍学我就打死你!”
李栯红着眼睛:“你不在了,我读书好给谁看?”
“给你妈看!给你爷爷姥姥看!给李家祖宗看!”
李建诚骂了两句就开始咳嗽,咳的肺都要咳出来,吐的白纸巾里都是血沫。
李栯怕了。他再也不敢当着李建诚的面,说自己不要读书了。
他真的怕爸爸会死。
过了半年,李建诚回家了,再也不跑城里看病了。
用李栯他姑李彩华的话来说,就是:“不受那个罪了,还是家里舒服。让你爸舒服最后一段时间吧。”
事实上李栯觉得他爸一点都不舒服,他这一辈子就没舒服过。
停止了放化疗,这个时候李建诚已经不能走路和说话了,只能嘴巴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起初,李建诚还能坐在轮椅上出去走几圈,到后来,轮椅也坐不了了,只能趟床上
吃喝拉撒,也在床上。
大小便失禁,不能进食,家里条件不好,没有食物引流管,就只能别人一口一口地喂粥。
6月中旬,李栯匆匆忙忙回学校参加了中考,连离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又匆匆跑回了家,继续照顾李建诚。他无怨无悔的揽下了照顾他爸的活,再脏再累,他也没有一句怨言。
他有种预感,李建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走。所以他每天晚上都不敢睡的太熟,生怕一睡熟,他爸就悄悄的走了。
李栯的中学班主任带着班长和团支书来过一次,带了点水果和营养品,和李栯的大姑说了些话,拍了拍李栯的肩膀,说了些鼓励的话就走了。
班长王蒙临走前,偷偷在他外衣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说这是他过年的压岁钱,让李栯拿着,想吃什么就去买。
班长离开后,李栯没忍住,哭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哭了,一直以来他都没哭,直到现在,他好像才感受到了回归现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了。
他感觉自己要被某种东西压垮了。
李建诚是在半夜走的。那是八月的晚上。
李栯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李建诚喊他的小名,“小栯,小栯。”
他猛的从沙发上爬起来,扑到李建诚床边,凑近他的耳朵,说:“我在这呢。”
李建诚没有回答他。
李栯这才发现是自己听错了,他怀疑那是梦。李建诚早就说不出清晰的字句了,怎么可能喊他的名字呢?
九月一日,浅水镇上的高中开学那天,李栯没有出现。
新的班主任打电话了解了情况,就不再管了。班主任只能管学业,家事他管不了。
李栯没有去上学。
王蒙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空荡荡的家里整理行李。见到他来,李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五百块钱塞回了王蒙的兜里。
王蒙:“你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
“去哪?”
李栯说了一个地名。
王蒙瞪大了眼睛,李栯看到他眼窝红了。他拍了拍王蒙的肩膀,继续整理行李。
王蒙跑进来,狠狠捶了下他的肩膀,恶狠狠地把钱放进他的衣兜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他妈给我等着…”话没说完就哽咽了,说:“等我毕业了,我来找你。”
李栯说:“好。”
十二月初,李栯离开了浅水镇。
李彩华把他送到镇上的火车站,从包里拿出个黑色塑料袋装着的信封,二话不说塞进他的帆布书包里。
“别给我犟。这钱你拿着,你才多大,想赚钱也再等几年。记得你是去读书的,好好读书,其它什么事都不用管,知道了没有?”
李彩华的语气很凶,眼睛却是肿的。
李栯知道,她晚上肯定哭过。
也是这双劳累、疲惫,有着深深皱纹的眼睛,让他无法再说出“不”字。
即使他也疲惫不堪。
十二月三十一日,北京。
章晴玉很早就进屋睡觉了。她每天五点起来摆摊,晚上不到十点就睡。李栯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想吵着她,索性就出来了。
天冷的要命,路上结着冰,李栯好几次差点摔倒。
这片城中村破破烂烂,拐过几条街,景致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栯走上人行天桥,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发了会愣。
来到北京,和妈妈一起生活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还是很不习惯。
北京太大太大了,大到令人无所适从。
一阵寒风刮来,李栯锁了锁脖子,将下巴埋进了羽绒服的帽子里。
砰——
砰——
天空亮起了烟火,璀璨绚丽。接二连三,映的半面天空照的明亮,如同白昼。
“何树游,你走慢点——!”
李栯愣了愣,扭头看去。
天桥对面的人行道上走来三四个年轻的男女,男生的羽绒衣被风吹的鼓起,女生却为了好看只穿大衣。他们的面目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两个女孩手里拿着烟花,边走边将烟花甩来甩去。
他们当中个子最高的男生双手插兜,走在最前面,一张脸在夜色里,轮廓分明。
隔着老远,李栯也一眼认出了他。
何树游。
钱达搓了搓手,埋怨道:“都是你们,大冷天非要出来放什么烟花。冻死了。不管你们了,树游,我们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喝点热的。”
“对面有家KFC,去那边吧。”
一行人朝天桥走来。
李栯忽然有些慌。
何树游,何树游。
他怎么没想到何树游也在北京呢。
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啊。
“诶,那男生还挺帅的,天桥上那个。”江芸芸戳了戳彩慧,小声说。
“学霸清冷脸,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不然就凭这张脸,我一定过目不忘。
“何树游,你走慢点,等等我们啊!”
“你们烦不烦,叽叽喳喳的,哪来那么多话!能不能安静一会,再吵就自己玩去。”
“钱达,你得瑟什么啊?谁稀罕跟你玩了?彩慧,我们走!”
“嘿,无情无义的丫头!刚才还死乞白赖要跟着我们出来呢,现在还摆上脸色了!”
“钱达,你也少说几句吧。”
“也不知道你看上那野丫头哪点了,我知道了,是为了她姐吧,那个胸……”
“钱达。”微冷的声音。
“好好,我闭嘴。行了,我们走快点吧,冻死了。”
年轻的男女走过,空气里都是朝气蓬勃的味道。
一群人走后,李栯看着何树游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才慢慢走下天桥。
*
KFC里,暖气很足。四个人占了靠窗的位置,两个女孩结伴去洗手间了。钱达吸着可乐,低头和女朋友发短信。
钱达的女朋友是乖乖女,晚上九点以后从不出门。两人只能偷偷摸摸谈恋爱。
何树游看着窗外。
零点已过,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走过一些人,也是成群结队的,喝的醉醺醺的年轻男女。偶尔,骑着机车的骑手马路上飞驰而过。
“树游,江芸芸她喜欢你,你看的出来吧?”
何树游“嗯?”了一声。
“别给我装傻。不是一个学校还三天两头跑来找你,不是喜欢你是什么?”
何树游没说话。
“江倩肯定也知道这个事,也不管管她妹妹。哎,你们三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是看不懂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江倩啊?”
“你管那么宽干什么。”何树游吸了口冰可乐。
钱达:“行行,我不管了。你何树游什么人,谈个恋爱还不是勾勾指头的事。”
何树游哼笑一声。
“你们在聊什么?”
“游戏。没你们插嘴的份。”
“钱达你——”江芸芸声音骤然变大了,“有病啊!”
“你说谁有病?你要不是女孩,我才懒得惯着你!”
“行了,”何树游打断钱达的话,“先吃吧。吃完了我和达子送你们回去。”
孙彩慧拉长声音:“这么早回去,没意思。何树游,等会去KTV吧?我把我妈的卡偷出来了,咱们唱他一个通宵。”
“不去。”
“回去多没劲啊,反正你家也没人……”孙彩慧的脸色变了,有点白,也有点怕,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何树游,“树游,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吃吧。”
孙彩慧低下了头。
江芸芸也有点怪孙彩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
何树游站起来:“我去抽根烟。”
李栯(yu,四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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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