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鬼哭湾夜战

夜色浓稠如墨,漕运河水流湍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便是“鬼哭湾”之名的由来。

沈青禾与秦三娘率领一队精锐,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近了河湾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与那日截获的毒烟船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大人,前方有火光。”一名亲卫低声道。

众人伏低身形,透过芦苇丛的缝隙望去。只见河湾一处隐蔽的豁口内,停泊着数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货船。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满载货物。岸上人影绰绰,正在紧张地搬运着木箱,往岸边一个看似废弃的矿洞里运送。

“果然是这里。”沈青禾目光冰冷,“三娘,你带人从左侧包抄,堵住矿洞入口。我带人从右侧突击,务必将人赃并获!”

“得令!”

然而,就在秦三娘带人悄然移动之际,异变陡生!

“嗖——!”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声划破夜空,精准地钉在了沈青禾身前的树干上,箭尾剧烈震颤。

“有埋伏!保护大人!”陆砚的声音从另一侧的水面上传来,紧接着便是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声。原本寂静的河湾瞬间喊杀声四起,无数黑衣人从芦苇荡、从货船底、甚至从水中猛地窜出,刀光凛冽,直扑沈青禾等人而来。

“哈哈哈!沈少卿,恭候多时了!”

一个阴恻恻的笑声从最大的那艘货船上传来。船头,一名身着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正是东宫派在东南的心腹之一,赵管事。

沈青禾临危不乱,拔剑格开一名黑衣人的偷袭,冷声道:“赵管事,私运违禁之物,勾结倭寇,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证据?”赵管事嗤笑一声,拍了拍手。

只见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走上了甲板。那人一身月白儒衫早已污秽不堪,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恐与绝望,正是——宋知远!

“宋公子!”一声凄厉的惊呼从战圈外围传来。

柳含烟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一路寻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看到心上人如此狼狈凄惨的模样,她只觉得心如刀绞,什么理智、什么戒备,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含烟?你怎么来了?!”沈青禾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少卿大人,救救他!求您救救知远!”柳含烟泪流满面,抓着沈青禾的衣袖哀求道,“他是无辜的,他只是个读书人啊!”

“无辜?”赵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把扯掉宋知远嘴里的布团,狞笑道,“宋举人,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无辜的?”

宋知远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他看了一眼柳含烟,眼中满是痛苦与愧疚,最终却化作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含烟……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是东宫的人……”

“不……不可能……”柳含烟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在骗我,你是被逼的,对不对?”

宋知远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却不再言语。

赵管事得意地大笑:“沈青禾,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信任的女史的心上人!现在,他就在我手里。你若不想看他血溅当场,就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卑鄙!”秦三娘怒骂道。

沈青禾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扫过被挟持的宋知远,又看向几乎崩溃的柳含烟,最后落在赵管事那张得意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手。

“所有人,听我命令……”

“大人不可!”陆砚在船上急声喝道,却被更多的黑衣人缠住,无法脱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一直低垂着头的宋知远,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他趁着押解他的黑衣人注意力都在沈青禾身上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了身旁的黑衣人!

“动手——!”宋知远嘶声大吼,同时死死抱住了那名黑衣人的腰,带着他一起,朝着船舷外翻滚而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宋知远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刀尖。鲜血迅速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如同绽开了一朵凄艳的花。

“不——!!!”

柳含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放箭!”沈青禾眼中寒光爆射,再无迟疑,厉声下令。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弓弩手瞬间现身,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地射向货船。与此同时,陆砚也终于摆脱纠缠,带着水军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冲上了货船。

“杀——!”

鬼哭湾,彻底沦为修罗战场。鬼哭湾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洒在浑浊的河面上时,战斗终于接近尾声。东宫私兵死的死、降的降,赵管事在混战中欲趁乱乘小船逃走,被陆砚一箭射穿大腿,生擒活捉。

河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折断的兵刃,以及殷红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令人作呕。

“大人,东宫私运的‘赤焰砂’与伪劣农资已全部查获,共计三十船。”一名亲卫上前禀报,声音嘶哑,脸上带着胜利后的疲惫。

沈青禾站在船头,衣袂上沾着点点血迹,神色冷峻。她看着被五花大绑、瘫软在地的赵管事,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处理完俘虏,沈青禾的目光转向了甲板角落。

那里,柳含烟抱着宋知远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她的眼泪早已流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着怀中人的逝去而消散。她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用袖子擦拭着宋知远脸上的血污,似乎想将他恢复成初见时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

“含烟……”沈青禾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声音低沉。

柳含烟毫无反应,仿佛没有听见。

沈青禾看着宋知远苍白而安详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利用感情欺骗了含烟,却在最后关头,用生命做出了赎罪的选择。是真心?还是为了那一丝未泯的良知?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临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沈青禾轻声道。

柳含烟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空洞的眼眸缓缓转动,聚焦在沈青禾脸上,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什么?”

“他说,”沈青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宋知远最后的遗言,“‘江南柳色新,不及卿一笑。’……若有来生,定不负卿。”

“若有来生……定不负卿……”柳含烟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惨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凄绝的笑容。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宋知远的脸颊,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滴在他冰冷的唇上。

“傻子……你这个傻子……”她低声啜泣着,肩膀剧烈颤抖,“你若早告诉我……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为何要骗我……为何……”

沈青禾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打扰。有些伤痛,只能自己舔舐。

良久,柳含烟止住了哭泣。她抬起头,看向沈青禾,眼神虽然依旧红肿,却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芒,那光芒名为——恨。

“少卿大人。”柳含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含烟……愿为大人手中最利的刀。只求大人,将来清算东宫之时,能让含烟……亲手割下那幕后主使之人的头颅,祭奠知远。”

沈青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而颤抖的手。

“好。”

无人注意到,在众人忙着清理战场、押解俘虏之际,两名穿着普通水军服饰、却动作异常矫健利落的士兵,悄无声息地将宋知远的“尸体”抬上了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迅速驶离了鬼哭湾。

小船顺着水流,七拐八绕,进入了一处极为隐蔽的芦苇荡深处。那里停着一艘装饰朴素的乌篷船。

两名士兵将宋知远抬上乌篷船,船内早已等候着一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老者。老者探了探宋知远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猩红的药丸,塞入宋知远口中,并用内力助其化开。

“噗——”

原本“气绝身亡”的宋知远猛地吐出一口淤血,胸口微弱地起伏起来,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竟真的有了生机!

老者低沉的声音响起:“‘龟息丹’只能保你三个时辰的心脉不绝。算你命大,那一刀偏离了心脉半寸。若非主上早有安排,你此刻已是真死人了。”

宋知远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看着眼前的老者,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而虚弱的弧度,声音几不可闻:“……告诉主上……知远……幸不辱命……沈青禾……已对东宫恨之入骨……柳含烟……这把刀……磨利了……”

老者点了点头:“主上自有计较。你且安心养伤,日后,还有大用。”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鬼哭湾的甲板上,柳含烟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她望着京城的方向,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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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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