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漕运河上水波不兴,唯有远处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紫芒,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冷地刺破了寂静。
沈青禾的声音在临时官署二楼的露台上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官署如同精密的齿轮,轰然转动。
“东宫的人果然换了据点!”陆砚眼神锐利如刀,反手将佩刀扣在腰间,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们故意用慈航渡吸引我们的注意,真正的老巢却在更隐蔽的鬼哭湾。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管他什么湾,端了便是!”秦三娘早已摩拳擦掌,从墙角的武器架上抓起两把厚重的开山斧,“老娘正好试试这新淬火的斧头利不利!”
“不可鲁莽。”沈青禾快步走下楼梯,夜风拂动她的衣袂,神色冷肃,“对方既然敢在此时发信号,必有依仗。鬼哭湾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贸然闯入恐中埋伏。”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刚刚闻声赶来的柳含烟身上。柳含烟手里还捏着一封未写完的信笺,脸上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慌乱,但眼神依旧清澈:“少卿大人,有何吩咐?”
青禾看着她,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含烟,你留守官署。立刻将‘鬼哭湾发现异常紫烟,疑似东宫新据点’的消息,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渠道,八百里加急密报太后。同时,传令州府驻军,封锁漕运河上下游十里水域,没有我的手令,任何船只不得出入!”
柳含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信纸。宋知远今日午后曾与她提过,晚上要去拜访一位隐居在城外的老儒,请教经义……鬼哭湾的方向……不,不会的,知远只是去求学,与这些阴谋无关。她迅速压下心中的不安,垂首应道:“是,下官遵命。”
看着柳含烟匆匆离去的背影,青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希望她的提醒,柳含烟真的听进去了。
“陆砚,你带一队精锐,从水路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三娘,你随我从陆路突进,直捣黄龙。墨九,你留守官署,随时接应。”
“得令!”
月色下,数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河道。沈青禾站在船头,新砌的砖墙在身后渐渐远去,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淡淡的河泥腥气。她握紧了袖中那枚温热的、刻着“便宜行事”四字的令牌。
权力是剧毒,也是解药。今夜,她就要用这把尚方宝剑,斩向东宫伸向东南百姓的毒手。
……
官署内,烛火摇曳。
柳含烟伏案疾书,娟秀的簪花小楷在信纸上流淌,将沈青禾的命令一字不差地誊抄、加密、封装。她的动作依旧精准,只是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写完密报,她看着手边那本失而复得的《江南草木疏》,又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的漕运河。鬼哭湾……那个方向,正是宋知远提及的老儒隐居之处。
“同乡之谊……物归原主……”她喃喃自语,眼前浮现出宋知远温润如玉的笑脸。那样清风朗月般的人,怎么会和那些阴私勾当扯上关系?
可是,少卿大人的警告言犹在耳。东宫的手段,她虽未亲历,却也从卷宗中窥见一二。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万一……万一知远是被利用了?或者,他根本不知情,只是恰好路过?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钻进脑海:若是东宫的人发现了知远与她的关系,会不会对他不利?用他来威胁她?或者……直接灭口?
想到这里,柳含烟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知远陷入险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去确认他的安全。
可是……少卿大人的命令是留守。
一边是职责,一边是……可能是她此生唯一的温暖。
柳含烟咬紧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决绝取代。她迅速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道:
“少卿大人亲启:含烟有负所托,擅离职守,罪该万死。然故人陷于险地,含烟不得不往。若含烟有命归来,甘受任何责罚。若……若含烟不幸,此书便是绝笔。愿大人珍重,肃清奸佞,还东南朗朗乾坤。柳含烟绝笔。”
写完,她将信压在镇纸下,吹熄烛火,悄然推开后窗,纤瘦的身影迅速融入夜色,朝着鬼哭湾的方向奔去。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潜入官署,取走了那封绝笔信,并在她原本要发出的密报上,做了极其细微的改动——将“鬼哭湾”的方位,稍稍偏移了半里。
与此同时,鬼哭湾深处。
宋知远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衫,负手立于船头,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鸷的冷厉。他身后,数艘大船静静地停泊在阴影里,船上堆满了密封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信号发出去了?”他冷冷问道。
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回公子,已按计划发出。沈青禾的人,应该已经往‘慈航渡’去了。我们在那里准备了厚礼。”
宋知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沈青禾……倒是个人才,可惜,站错了队。太后以为派个女官来就能扳倒东宫?可笑。”
“公子,柳姑娘那边……”黑衣人迟疑道。
提到柳含烟,宋知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一颗棋子罢了。她若听话,事成之后,给她个名分养在府里也无妨。若她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挡路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