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湾一役的捷报与缴获的罪证,通过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往京城。
数日后,皇宫,慈宁宫。
“好!好一个沈青禾!”
太后端坐在凤榻之上,手中捏着那份沾着些许河泥气息的密报,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畅快笑容。她将密报递给身旁的心腹女官:“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女官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当念到“生擒东宫属官赵德海,查获违禁之物三十船,人赃并获”时,殿内侍立的大臣们无不色变,有人欣喜,有人震惊,更有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沈少卿不仅精通农事,更有将帅之才,实乃国之栋梁!”兵部尚书率先出列,高声称赞。
“哼,不过是侥幸罢了。”一名身着绯袍、面容阴鸷的老者冷哼一声,正是东宫太傅,李阁老,“沈青禾一介女流,行事乖张,擅动刀兵,搅得东南不宁。更何况,那赵德海是否真是东宫属官,还有待查证,说不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李阁老此言差矣。”刑部尚书慢悠悠地开口,“人证物证俱在,赵德海更是画押认罪,供出了东宫詹事府的数位属官。这‘栽赃陷害’,未免也太逼真了些。”
“你!”
“够了。”太后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内的争执。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阁老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证据确凿,不容狡辩。太子年轻,被底下这些蠹虫蒙蔽了双眼,也是有的。传哀家懿旨:赵德海即刻押解进京,交由三司会审。东南之事,全权交由沈青禾处置,若有阻挠者,无论品级,先斩后奏!”
“太后圣明!”
……
东宫,书房。
“废物!一群废物!”
太子萧景睿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名贵的青瓷瞬间粉碎。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暴戾之气。
“殿下息怒!”李阁老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是老臣失察,没想到那沈青禾如此难缠,更没想到宋知远那个废物,竟然会……”
“宋知远……”萧景睿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死不足惜!但他死了,线索也就断了。沈青禾查不到孤的头上。只是,东南这条线,算是彻底废了!”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阁老低声道,“当务之急,是断尾求生。那些知道内情的人……”
萧景睿眼中寒光一闪,缓缓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语气依旧冰冷:“做得干净点。还有,那个沈青禾……不能再留了。”
“老臣明白。”
……
东南,临时官署。
沈青禾看着手中太后的嘉奖懿旨和那枚象征着“先斩后奏”权力的金牌,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大人,太后如此厚赏,是好事啊。”秦三娘不解地问道。
“赏得越厚,说明敌人越强,我们接下来的路越难走。”陆砚擦拭着佩刀,沉声道,“东宫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大人说得对。”墨九操控着轮椅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卷宗,“我刚查到,赵德海在押解进京途中,于驿站‘突发急症’,暴毙了。”
“什么?!”秦三娘惊呼。
沈青禾冷笑一声:“好一个‘突发急症’。东宫这是杀人灭口,断了我们顺藤摸瓜的线索。”
“不仅如此。”墨九将卷宗递给沈青禾,“我还发现,东宫在东南的势力虽然受损,但他们在朝中的根基并未动摇。而且,最近有一批神秘的西域商人进入了京城,与东宫的人接触频繁。我怀疑,他们又在谋划什么新的毒计。”
“西域商人……”沈青禾若有所思,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陆砚手腕上那抹若隐若现的朱砂色。
陆砚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柳含烟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经过几日的调养,她的气色好了些许,但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褪去了曾经的柔弱,眉宇间多了一份冷冽与坚韧。
“大人,您劳累了一夜,喝点参汤暖暖身子吧。”柳含烟将参汤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有劳你了。”沈青禾看着她,心中微叹。那日之后,柳含烟仿佛变了一个人,做事更加狠绝利落,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对付东宫的事务中,仿佛只有仇恨才能支撑她活下去。
“大人,”柳含烟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我方才整理卷宗时,发现了一件事。宋知远……他留下的那本《江南草木疏》中,似乎夹着一张特殊的书签。”
“书签?”沈青禾挑眉。
“是一张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桑皮纸,遇热才会显形。”柳含烟从袖中取出一张看似普通的书签,放在烛火上轻轻烘烤。
渐渐地,书签上浮现出几行娟秀的小字,赫然是宋知远的笔迹:
“东宫有秘药,名为‘朱颜陨’,源自西域。太子欲以此药,控制朝中重臣。沈大人……小心身边人。”
“朱颜陨……”沈青禾瞳孔骤缩,猛地看向陆砚。
陆砚的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颤抖。
“陆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青禾站起身,紧紧盯着他。
烛火下,“小心身边人”几个字异常刺眼。
沈青禾心猛地一沉,转头看向身旁的陆砚。
陆砚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吓人。他先一步握紧了沈青禾微凉的手。
“是‘朱颜陨’。”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青禾指尖一颤。
“三年前,护送西域贡品遇袭,中了这毒。每隔三月,需服一次‘解药’,否则经脉逆行,气血枯竭。”陆砚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楚,“下毒的是户部侍郎周显,太后的‘人’,也是东宫的暗棋。中毒后,他以此控制我,让我……监视你。”
秦三娘倒吸一口凉气。墨九沉默。柳含烟抬眼,神色复杂。
沈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意窜遍全身,随即是汹涌的心疼和愤怒:“为什么不说?!”
“告诉你,又能如何?”陆砚苦笑,“此毒无解。告诉你,不过是让你陪我一起担惊受怕。我只想在毒发前,多为你做些事。”
“蠢货!”沈青禾眼泪涌出,握拳捶他,却舍不得用力,“我们是夫妻!你的毒就是我的劫!你以为独自扛着就是为我好?”
陆砚看着她为自己流的泪,心中剧痛,猛地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哽咽:“对不起……青禾,我只是害怕……”
沈青禾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现在,告诉我一切。”她擦去眼泪,语气重新变得冷静,“周显,东宫,‘朱颜陨’,还有……你的家人?”
陆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冰冷恨意:“周显背后是东宫。‘朱颜陨’是他们控制、铲除异己的毒药。我家人当年的‘意外’,恐怕也与此有关。宋知远的线索,证实了这点。”
“解药呢?”
“真正的解药,据说在西域失传的《天方药典》里。周显给的,只是暂缓发作的毒药。我找了多年,没找到。”
“《天方药典》……”沈青禾沉吟。
“大人,”柳含烟嘶哑开口,“宋知远特意留信给我,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许……他并非完全忠于东宫,也许……是想提醒我们,身边除了陆大人,还有别的隐患?”
室内气氛再次凝滞。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松开陆砚,但依然握着他的手。她看向屋内所有人。
“从此刻起,陆砚的事,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事。”她声音清晰有力,“他的毒,我们一起想办法解。他的仇,我们一起报。东宫用此毒祸乱朝纲,必须粉碎。”
她转头看向陆砚:“不许再一个人扛。我们是夫妻,刀山火海,一起闯。”
陆砚重重点头,将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