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入体,已满一载。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一千余次发作,沈清辞的道心,早已布满细密深刻的裂纹,却始终未曾崩碎。
他瘦了许多,面色常年微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脊背依旧笔直,气度依旧从容,剑势依旧清朗,处理宗门事务依旧公允果断。
青云宗上下,依旧无人知晓这位大师兄,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只有林晚卿,只有藏书阁的典籍,只有清玄小筑的松风竹影,见证了他一年来的挣扎与坚守。
这一年,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以清玄玉镜照魂,只能暂时压制三个时辰;
以九转清心丹化气,只能缓解表层痒意,无法触及神魂蛊虫;
以道火焚脉,险些伤及自身根基,只得停止;
请教隐居的太上长老,只被判定为“心魔深重,需自行闭关化解”。
所有路,都被堵死。
唯一的“生路”,是踏入断云峡,向夜珩屈膝。
而沈清辞,自始至终,未曾有过一次动摇。
蛊毒的发作,已形成固定节律:
晨时,轻痒扰神;
午时,燥痒侵骨;
子夜,狂痒噬魂。
每一次子夜发作,都是对他道心最残酷的考验。
这一日子夜,大雪又至,清玄小筑内,沈清辞盘膝坐于云床,蛊毒如期爆发。
比一年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痒意,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骨缝在痒,经脉在痒,神魂在痒,连紫府元胎都在微微震颤。
湿热淫邪的**被蛊虫无限放大,几乎要冲垮他最后一道清静防线。他能清晰感觉到,道心琉璃之上,最深处的一道裂纹,正在不断扩大,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呃……嗯……”
压抑的低哼,从他紧咬的牙关缝隙中不断溢出,声音不大,却满是煎熬。
他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凸起,额角冷汗如浆,顺着下颌、脖颈滑落,在白衣上晕开深色水渍。
可他依旧盘膝端坐,脊背笔直,双目紧闭,不断运转《无为清静经》。
不是以力强压,而是以道相抗。
他不与痒意对抗,不与**为敌,而是以“无为”之心,接纳痒意的存在,看着它翻涌,看着它狂躁,看着它一点点耗尽戾气,重新归于蛰伏。
这是他一年来,摸索出的唯一应对之法——与蛊共存,以道镇蛊。
我不除你,你也别想乱我。
我不忍你,你也别想毁我。
道心虽裂,道魂未碎。
大道在心,魔蛊何惧。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窗外大雪越下越急,松枝被压弯,竹影在风中摇晃。
屋内灯火摇曳,映得白衣身影孤峭而坚定。
当第三声晨钟响彻青云山时,蛊虫狂躁终于平息,痒意缓缓退去,重新被锁进气海一隅。
沈清辞缓缓睁眼,眸中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周身衣衫早已湿透,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没有半分狼狈屈服之态。
他抬手,轻轻拭去额角汗水,指尖微微颤抖,那是高强度隐忍后的本能反应,却很快恢复平稳。
“一年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历经煎熬后的淡然。
三百六十五日夜,他撑过来了。
夜珩预言的“半年必降”,被他硬生生打破。
预言的“道心崩碎”,被他以坚守硬抗。
预言的“跪地求饶”,至今未曾发生。
他可以忍受痒意入骨,可以忍受道心开裂,可以忍受日夜煎熬,却不能失了道门风骨,不能堕了青云传承,不能向邪魔歪道低头。
生,要守大道;
死,亦要守大道。
就在这时,林晚卿放在门外的传讯符,微微发烫。
夜珩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一丝不甘,却依旧不改戏谑与残忍,透过符篆传来:
“沈清辞,一年了,你居然还没垮?”
“本座佩服你的道心,可你撑不了更久。刻骨欢只会越来越烈,直到把你啃成一具只懂搔痒的行尸走肉。”
“本座依旧不攻山,不抓人。
我等你自己来。
等你痒到发疯,痒到崩溃,痒到除了求本座别无选择的那一天。”
“到那时,你就算想守道,也守不住了。”
声音消散,传讯符恢复冰凉。
沈清辞望着窗外飞雪,神色淡然,没有丝毫动摇。
他不会去。
永远不会。
痒,他忍;
痛,他扛;
道心裂,他补;
神魂伤,他养。
哪怕余生百年,都要在蛊毒煎熬中度过,他也会守着青云,守着苍生,守着自己的大道,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身后,云床之上,灯火依旧。
气海深处,刻骨欢蛰伏不动,却在伺机而动。
道心之上,裂纹遍布,却依旧坚固。
沈清辞转身,缓步走回云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开始准备迎接今日午时的下一次蛊毒发作。
白衣单薄,身影孤峭,却如青山般不可动摇。
一年已过,他未降魔主。
两年,三年,十年,百年,他依旧不会降。